潜艇的推进器在深海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老牛拉破车，一瘸一拐地往前方那片模糊的金属集群蹭。赵九斤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虎口还残留着刚才被震得发麻的感觉，肩头的伤处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刮，每动一下都带出一阵抽疼。
他没吭声，只是把腰杆挺直了些，下巴朝雷达屏点了点：“热源标记还在，坐标没偏。”
算盘蹲在控制台前，鼻梁上架着那副修好的圆框眼镜，手里铜钱来回拨弄，嘴里念叨着方位角和洋流参数。他耳朵贴着频段接收器，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啧”了一声，抬手调了两下旋钮，屏幕上的乱码终于稳定下来。
“三百丈。”他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舱里人听见，“航速减半，再往前就是实打实的墓群范围了。”
铁锤原本靠在舱壁打盹，一听这话立马坐直，脑袋差点撞到顶棚。他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凑到观察窗前眯眼瞅：“哪儿呢？我咋啥也没看见？黑咕隆咚的跟锅底似的。”
药婆站在他旁边，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毒囊口，眼神没离开过窗外。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九斤没理铁锤的废话，左手缓缓收回操纵杆，右手已经摸到了匕首柄上。他盯着雷达光点——那团密集的红斑越来越近，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像自然沉船该有的散乱模样，反倒像是……被人刻意摆出来的。
“停了。”他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推进器熄火，艇身轻轻一晃，悬停在海底上方五十尺的位置。
舱内安静了一秒。
赵九斤按下探照灯开关。
两道强光刺破黑暗，像两把烧红的铁钎扎进墨池。光束扫过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方，断裂的龙骨层层叠叠，如同青铜铸就的枝蔓从海底疯长而出。那些船体残骸不是随意倾覆，而是以某种规律咬合拼接，构成九个巨大的同心圆环，环环相扣，中央隆起的部分形似鼎腹，表面布满蚀刻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青冷光。
铁锤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是谁摆的？”
没人回答他。
算盘已经翻开《周易》残页，指尖快速划过纸面，嘴里喃喃：“九宫归位，龙脉结穴……这不是墓，是阵。”
药婆的眼神凝住了，左眼下的泪痣微微颤了一下。她没动，但搭在毒囊上的手指收紧了些，指甲边缘泛白。
赵九斤死死盯着那图形，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的系统还没弹题，可心里那股子熟悉的警觉劲儿已经冒上来——这种地方，绝不会只有好看这么简单。
他慢慢松开匕首柄，换手抹了把脸，顺手擦掉左脸月牙疤上干掉的血渍。这动作他熟，每次脑子转得快的时候都会来一下。
“第五块图，就在这堆骨头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寂静的舱室。
算盘推了推眼镜，冷静接话：“龙骨非天然成型，必经人力排布。设局者有意示形，或许既是引路，也是警告。”
“陷阱往往藏在显眼处。”药婆冷冷补了一句，目光仍锁在那鼎形结构上。
铁锤握紧拳头，胳膊上的肌肉绷了起来：“那也不能退！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四人对视一眼，没人再多说什么。
决心已经有了，可没人轻举妄动。
赵九斤重新看向窗外，那九鼎图形在探照灯下静默矗立，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闭着眼，等他们自己走进喉咙。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操纵台。
“先别动。”他说，“咱们喘口气。”
舱内没人应声，也没人离开位置。
铁锤贴着观察窗，眼睛一眨不眨；
药婆靠站原地，手始终没离毒囊；
算盘低头翻书，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
赵九斤站在驾驶位旁，肩伤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潜艇静静悬在深海之上，像一颗卡在命运咽喉的子弹，尚未击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