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鞋底刚踏进门槛,碎铁片在脚下碾出沙砾般的响声。通道内黑得像口老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药水的味道,呛得人鼻根发酸。他没急着往前走,而是抬手往后压了压,药婆立刻止步,算盘合上笔记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铁锤站在最前头,双锤还拄在地上,刚才那一通猛砸让他额头冒汗,此刻却顾不上擦,只眯着眼往里瞅。“这门后头……咋还有光?”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撞出回音。
确实有光。
不是火把,也不是油灯,而是一种泛着青白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冷光,隐隐约约能照见前方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缝隙里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
赵九斤往前挪了半步,左脸那道月牙疤被光线扫过,微微发紧。他眯起眼,视线顺着光源推过去——尽头豁然开阔,是个巨大的厅堂,中央立着一排排透明舱体,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每一个都比人高,里面泡着淡蓝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这啥玩意儿?”铁锤忍不住往前凑,“养鱼呢?”
没人接话。
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那层诡异的光,嘴里念念有词:“子午流注位错三寸,地脉走向不对劲……这地方不是墓,是实验室。”
药婆左手已经滑进毒囊,指尖夹住一根银针,右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肩头,这是她准备出手的暗号。她目光扫过那些舱体,忽然一顿——其中一个靠边的位置,液体颜色更深,里面的人影轮廓也更清晰。
赵九斤已经动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其他三人本能地跟上,呈扇形散开,药婆贴右,算盘靠左,铁锤殿后,依旧握锤戒备。
越靠近中央区域,舱体越多,排列也越密集。有些里面漂浮的是残缺肢体,有的是蜷缩的胎儿状物体,还有几个分明是成年男子,赤身裸体,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脸上罩着呼吸面罩。
赵九斤的目光一扫而过,起初也没太在意,只当是某种邪术试验品。直到他走到第三排中间那个舱体前,脚步猛地钉死。
里面泡着一个人。
黑色粗布短打,腰间挂着破旧罗盘和匕首,背上背了个帆布包,连铲子露出的一角都和他的一模一样。头发乱糟糟的,左脸一道月牙形疤痕,连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在。
是他。
完完全全,分毫不差。
赵九斤喉咙滚了一下,没出声,只是盯着。那复制体闭着眼,胸口随着液体起伏,像是活着的。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匕首,指节发白。
药婆悄无声息地移到他右侧半步,银针已抵在掌心,眼神死死锁住舱体内部。她没说话,但全身肌肉绷紧,随时能扑出去。
算盘站在左后方,手里《周易》攥得死紧,嘴唇微动,像是在默算天干地支,又像是想给自己找点声音撑住神经。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纹路,又抬头看那复制体的脸,脸色一点点发白。
铁锤站在最后,双锤垂地,眉头拧成疙瘩。他本想往前顶上,可看到赵九斤的背影僵在那里,又硬生生停下。他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往后撤了半步,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只有那些舱体里的液体还在循环,汩汩作响,像一群沉默的钟表在倒计时。
突然。
那复制体的眼皮动了一下。
紧接着,缓缓睁开。
瞳孔是漆黑的,没有焦距,却直勾勾对上了赵九斤的视线。
然后,嘴角向上一扬。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