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歇，灰烬还黏在草叶上，营地里没人说话。赵九斤盘腿坐在一块焦石上，闭着眼，呼吸压得很低。他能感觉到那股新来的劲儿还在体内转悠，像一壶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但用不上——铁锤的手臂已经红得发紫，药婆正拿银刀刮他伤口上的炭渣，每一下都让他咬牙闷哼。
“轻点啊姐！”铁锤咧着嘴，“我这胳膊又不是腊肉，你非得片成薄片才安心？”
药婆没理他，指尖一挑，一片黑皮翻下来，底下渗出淡黄的脓水。她眉头一拧，从毒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抖了层灰绿色的粉进去。铁锤当场抽了口气：“这味儿……比死耗子还冲！”
“想活着就闭嘴。”药婆把瓶塞一扣，顺手在他肩窝扎了一针。铁锤浑身一激灵，骂声卡在喉咙里，脑袋一歪，差点睡过去。
算盘蹲在界碑残块边上，手里拨着算盘珠，镜片裂了条缝，照得他半边脸泛白。他耳朵还嗡着，听什么都隔着层布，写笔记时手抖，字歪得像蚯蚓爬。写到一半，笔尖顿住，抬头看了眼药婆：“我这耳后……还麻。”
药婆走过去，两根银针扎进他耳后穴位，轻轻一捻。算盘肩膀一松，长出一口气。
她又转向赵九斤：“你也别硬撑。那股气听着玄乎，实则内息未稳，乱动容易反噬。”说着伸手要探他脉门。
赵九斤缩手：“我好着呢，再扎两针我怕直接归西。”
“你归西了，我们还得给你收尸。”药婆收回手，语气冷，动作却缓了下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赵九斤没吭声。他知道她说得对。刚才那股通体舒畅的劲儿还在，可肋骨处隐隐传来钝痛，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里面慢慢拉。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侧腹，指尖触到一道还没结痂的划伤——昨夜炸墙时飞溅的碎石划的。
药婆转身去收拾药具，帆布摊开在地上，各种瓶罐、银器、干虫排得整整齐齐。她先把铁锤用过的纱布卷起来，扔进火堆。火苗猛地蹿高，烧出一股焦臭味。接着她开始清点战利品：几块残破的账本拓片、半截青铜齿轮、一把锈死的锁芯、还有从据点角落捡来的零碎金属片，混在沙土里，看不出名堂。
她一根手指划过那些废件，动作机械。忽然，指尖一顿。
那是一块扭曲的金属片，巴掌大，边缘参差，像是被高温熔断后又冷却的。表面不是铜也不是铁，颜色发暗，摸上去冰得不正常。她捏起一角，凑近火光——上面刻着极细的螺旋纹，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符路。断裂处露出几根银丝，细如发，微微颤动，仿佛还有电流在里头游走。
她皱眉，用指甲轻轻一刮，银丝断了一根。刹那间，一点幽蓝微光从断口闪了一下，像心跳似的，忽明忽暗。
药婆瞳孔一缩，立刻用油布裹住，包了三层，塞进贴身毒囊的夹层。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响，但她指节发白，呼吸也短了一拍。
赵九斤一直半眯着眼，眼角余光扫到了。他看见她动作有停顿，看见她脸色变了那么一下，看见她把东西藏得严实。
“找到啥宝贝了？”他随口问，声音懒散，带着点市井油子惯有的调侃。
药婆头也不抬：“一堆破烂，连个能换饭的都没有。”
“不至于。”赵九斤扯了下嘴角，“你刚才那表情，跟捡到祖传秘方似的。”
“我什么时候表情多过？”她终于抬头，眼神平静，“倒是你，别装没事人。你左脸那疤又发烫了，是不是系统又弹题了？”
“没有。”赵九斤摸了摸月牙疤，确实有点热，但脑子里安静得很，连个提示音都没响，“今儿它罢工。”
药婆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向帐篷角落，点燃一盏小油灯。灯焰跳了跳，映在她脸上，左眼下的泪痣微微一颤。她从行囊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头摆着几只透明虫皿，养着不同颜色的蛊虫。她没放蛊，只是把油布包放在灯前，盯着那抹幽蓝的倒影，一动不动。
铁锤靠在火堆旁，手臂包扎好了，脑袋一点一点打盹。算盘还在记东西，笔尖沙沙响，偶尔抬头看药婆一眼，见她专注，便也没打扰。
赵九斤依旧坐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药婆那边有种说不出的安静——不是累出来的沉默，是刻意压住的动静。他知道她瞒了什么，但他没追。现在不是撕开的时候。他自己那股新力量还没摸清底细，团队刚经历一场硬仗，每个人都像绷到极限的弦。再多一个未知，说不定就断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体内。那股暖流还在，稳定地循环，像是自动护住了心脉。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指尖发麻，但比之前灵活了。看来那技能不是虚的，真能传出去——只是怎么用，还得再试。
药婆忽然起身，把油灯挪了个位置，让光斜照在虫皿上。她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开油布一角，只露一条缝。幽蓝微光再次闪现，映在针尖上，像一滴不会落的露水。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这东西……不该在这儿。”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赵九斤听见了，没应。
铁锤翻了个身，鼾声重了起来。
算盘停下笔，抬头看了看药婆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写。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灰里，熄了。
药婆把油布重新裹紧，放进木盒底层，合上盖子。她坐回原地，闭眼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但那只手，始终按在毒囊上。
赵九斤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营地恢复了安静。
可那安静里，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像一块埋进土里的铁，还没生锈，但已经开始吸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