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的手指在账本区那道低矮拱门上轻轻一叩,指腹蹭到一层薄灰。他没回头,只用左手小指朝后勾了两下——这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我进,你们守**。赵九斤靠在西侧石壁上,眼皮微抬,右手两根手指在匕首柄上敲了三下,节奏和刚才药婆施救时一模一样。
铁锤立刻挪了半步,身子往丙字库门口一横,双锤垂地,影子盖住了门缝透出的微光。药婆蹲坐在中央牢笼前,左耳毒虫触须轻颤,指尖搭在蛊虫脉上,耳朵却竖着听通道动静。赵九斤缓缓起身,把黑驴蹄子碎屑往脚边多撒了一圈,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撮香灰,撒在三人站位外围——这玩意儿能压住活人气味,防的是地库里那些闻腥而动的阴物。
算盘脱下青色长衫,抖开铺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着的鬼。他从《周易》书页夹层抽出一张薄绢,又从袖口倒出一小撮炭粉,是用烧过的松枝碾成的,细得能从指缝漏光。账本有三册,纸页脆黄,翻一页都可能散架。他不用手碰,只用一根细竹签挑开封面,将薄绢覆在第一页上,再用软毛刷蘸炭粉,轻轻一扫——字迹便拓在了绢上。
绿火灯苗晃了一下,照得他镜片反着幽光。他鼻尖冒汗,却不敢擦,只任那滴汗滑到下巴才甩头弹掉。第一册用了四十五息,第二册三十七息,第三册最厚,他屏住呼吸,连翻七页拓印,指尖都在抖。最后一笔刚拓完,远处通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算盘立刻伏地,耳朵贴砖,听出是两人巡逻,走的是固定路线,每过一刻钟绕一圈。
他等脚步远去,才把三张拓绢叠好塞进内襟,又把长衫原样抖开盖住账本,连灰都没多扬一粒。退回来时,他顺手把门框上那层灰抹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四人退到牢区西北死角,背靠石壁围成一圈。算盘掏出拓绢,摊在膝盖上,借绿火微光逐行看去。赵九斤蹲在他旁边,药婆跪坐一侧,铁锤站在后头当人墙,挡着可能透进来的光。
“天枢换庚金……”算盘喃喃念着,手指在《周易》卦象图上划,“天枢是北斗第一星,代指镇龙陵核心图谱,庚金为西,西疆买家。”他翻到第二页,“壬水走离宫——壬水属北,离宫为南,这是把北方毒阵图纸卖给了南方势力。”
药婆突然伸手,指着一行小字:“这个符号,是苗疆古毒契的‘血引’标记。”她声音发紧,“只有交割三成货,才能画这个符。后面写着‘黑水三成’……他们真买了!”
铁锤盯着账本末尾一行朱批,咬牙低吼:“龙首私库?哪个龙首?咱们掘龙会的会长还是少主?”他拳头攥得咔咔响,锤柄上的铁链直晃。
赵九斤没吭声,只把最后一张拓绢翻过来。背面盖着一枚印章——双蛇缠鼎纹,蛇眼处还点了一滴暗红,像是干涸的血。他认得这印,龙九那小子每次签文书都用它,还吹嘘这是“祖上传下的信物”。
“哈。”赵九斤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比地库的风还冷,“什么寻龙探陵,什么传承秘术?你们掘的不是墓,是票根!”他猛地把拓绢摔在地上,一脚踩住,“每图售价三千金,包教破解入门法——这不就是黄牛囤票转卖?”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刮过石板:“老子以为你们是盗墓界的旗号,结果你们是永生产业链黄牛!”话音落,地库静得能听见炭粉从纸上簌簌掉落的声音。
铁锤拳头绷得死紧,青筋在额角跳。药婆右手指尖一松,银针“当”地掉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停住。算盘眼镜滑到鼻尖,手扶了半天没推上去,只盯着那枚双蛇印,嘴唇微微发白。
赵九斤仍蹲着,手抓着那页拓纸边缘,指节发白。药婆低头看着自己毒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囊口的银丝。铁锤眼睛死盯着账本,像要把那几个字烧穿。算盘坐在东北角落,算盘横放膝上,《周易》摊开却未看,手扶额角,一动不动。
地库里,绿火轻摇,尘粉未落,几张炭拓账本静静躺在石板上,像揭下的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