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背贴着石墙,掌心还压着那块发烫的青铜残片,指缝里渗出的汗把帆布包都浸湿了一角。地库里静得能听见铁笼锈蚀的“吱嘎”声,绿火灯苗在墙角摇晃,照得那些囚徒的脸像浮在水里的纸钱。药婆的银纱边缘微微一动,她没说话,只用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对着赵九斤的方向轻轻一斜——这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我能救,但得掩住风头**。
赵九斤眼皮不动,右手两根手指在腰侧轻敲三下。
铁锤立刻会意,两步横移,魁梧身子往药婆身前一挡,活像一堵生了毛的石墙,把通道口的微光全遮了。算盘蹲在东北角,指尖拨珠的节奏变了,三长两短,又三长两短,嘴里默念:“巽位起风,壬水不逆……烟走中庭,不犯四隅。”他镜片反着绿光,像在给空气掐脉。
药婆这才缓缓抬手,从腰间毒囊里取出一团灰绿色绒状物,像是晒干的苔藓混着蛛网,捏在掌心时还能看见细丝蠕动。她闭眼,鼻翼微张,似在感应蛊虫传回的气息。几息后,她深吸一口气,唇缝微启,轻轻一吹。
细如尘埃的粉末散开,像一场看不见的雾,顺着地库低洼处缓缓流淌。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极淡的腥甜,在腐臭与药味中几乎无法察觉。赵九斤屏住呼吸,盯着最近的牢笼——那个扒着栏杆的男人喉咙突然滚了一下,手指抽搐着蜷起,指甲刮在铁条上发出“刺啦”一声。
药婆眉头一跳,指尖一弹,一枚银针无声射出,正中那人颈侧。男人脑袋一歪,重新瘫软下去。
“三个时辰内不能动。”她声音压得比脚底沙粒滚动还轻,“不然血走岔道,七窍流血。”
赵九斤点头,顺势从包里掏出一把黑驴蹄子碎屑,悄无声息撒在脚下。这些玩意儿平日用来镇尸煞,现在倒是防着地下那些闻腥而动的毒虫。他蹲下身,靠近最近的铁笼,声音低得像砂纸磨墙:“想活命就别出声,谁喊,谁死。”
笼中几个刚有动静的囚徒浑身一僵,眼珠缓缓转过来,空洞里终于挤进一丝清醒。有人死死咬住手腕,有人用头撞地,硬是把呻吟憋成了闷哼。药婆闭眼,指尖搭在自己左手腕脉上,另一只手虚按地面——她的蛊虫正在探查余毒消解进度。
铁锤站在她前方,双锤垂握,虎口全是汗,却一动不动。他眼睛死盯着远处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外的通道漆黑,只要有一点脚步声,他就能在三息内砸断锁链带人撤。算盘还在拨珠,节奏越来越稳,口中节气口诀已念到“霜降三候,蛰虫咸俯”,空气流向确认无误,毒烟不会倒灌,更不会溢出通道。
时间像被冻住的油,一寸寸往下滴。
一个女人突然抬起手,指甲抠进胸口溃烂的伤口,嘴唇开合,似乎想哭。药婆睁眼,袖中再滑出一根银针,但没急着出手——赵九斤已经挪过去,把半块干饼塞进笼缝,压低声音:“吃,咽下去,别吐。”
女人愣住,眼珠转了几圈,终于哆嗦着抓过饼,一点点啃起来,牙齿打颤,却没再出声。
其他囚徒见状,也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声从杂乱变整齐,心跳频率逐渐趋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重新编了序。
药婆终于松了口气,肩头微塌,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她没收银针,仍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姿态。蛊虫反馈显示,毒素已中和七成,剩下靠身体自愈。她轻轻拍了下左耳上的毒虫触须,那是收工的信号。
赵九斤缓缓起身,匕首仍在右手,左手却摸上了青铜残片。那股热劲还没散,但不再焦灼,像是烧红的铁块开始冷却。他目光扫过囚牢区,三十多个笼子,二十多人有了反应,没人死去,也没人暴露。
铁锤依旧挡在药婆身前,像尊不会喘气的门神。
算盘停了拨珠,低头看着账本区的方向,那里有一道低矮拱门,门框上刻着“丙字库”三个字,隐约透出纸墨味。他没动,只是把算盘往腰间一挂,手指在木框上轻轻一叩——下一章的事,留到下一章再说。
药婆蹲坐在中央牢笼前,银针未收,指尖搭在蛊虫脉上,监控余毒。
赵九斤背靠西侧石壁,匕首横握,目光钉在铁门缝隙。
铁锤双锤垂地,影子拉得老长,盖住药婆半个身子。
算盘立于东北死角,正对拱门,一动不动。
地库里,绿火轻摇,尘粉未落,囚徒闭眼假寐,呼吸如潮。
药婆的银纱边缘,缓缓垂下一颗汗珠,砸在石板上,裂成四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