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还贴着帆布包里的青铜残片，那股热劲儿像块烧红的铁片贴在掌心，烫得他想甩手。但他没动，只把手指蜷得更紧了些。巷道里油灯昏黄，骰子声从远处断续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刚拐过前头弯道，靴底碾着沙石，节奏稳定得像老驴拉磨。
他抬手，在腰侧轻轻摆了两下——停。
药婆立刻靠墙，银纱下的鼻翼微动，指尖无声滑进毒囊；算盘低头，算珠轻拨三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铁锤攥着骆驼缰绳，喉结上下一滚，硬是把嘴闭成了条线。
七分钟一趟，这是他们刚摸清的规律。赵九斤盯着前方货栈阴影，等那脚步声彻底远去，猛地一挥手，四人贴着墙根疾行，鞋底压着地皮滑出十步，钻进一堆朽木与麻袋后的死角。
“右道可通。”算盘低声，又拨三珠。
赵九斤点头，目光扫向地面。一块地砖边缘翘起，缝隙里蛛网密布，像是没人碰过十年。他冲铁锤使个眼色，后者会意，用锤背轻敲两下，底下传来空响。
药婆取出一只翅膜透明的小蛊，指尖一弹，虫子顺着裂缝钻了进去。几息后爬回，落在她掌心，复眼微微泛起一层绿光。赵九斤眼前一晃，脑中浮现扭曲画面：一条狭窄暗道向下延伸，尽头是扇厚重铁门，门缝透出幽绿微光。再往里——数十个铁笼沿墙排开，笼中人蜷缩如枯枝，衣不蔽体，手脚戴镣，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过魂。
他眼皮跳了跳。
“有路。”药婆收蛊，声音压得极低，“下面没毒气。”
赵九斤不再犹豫，三人合力掀开地砖，绳索垂下，一个接一个顺溜下去。暗道狭窄，头顶擦着土坯，脚踩腐木横梁，一路无话。直到尽头，铁门横亘眼前，双铜锁扣得死紧，门缝窄得插不进刀片。
铁锤刚要抡锤，被赵九斤一把按住。
“软布裹上。”他低声。
铁锤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缠住锤头。赵九斤则示意药婆再放蛊虫。那只薄翅虫再次爬上门缝，复眼传回的画面更清晰了：牢区深处，一个囚徒突然抬头，嘴角抽搐，喉咙里挤出半句：“救……命……”话音未落，脑袋一歪，又瘫了下去。
赵九斤盯着那画面，指甲掐进掌心。
算盘这时开口：“换岗前还有四分半钟。”
赵九斤点头，冲铁锤比了个“砸”的手势。
“咚。”
闷响被布裹着，锁栓应声断裂。两人合力拉开铁门，吱呀声短促刺耳。四人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背靠墙壁蹲下。
地库里空气浑浊，腐臭混着药味直往鼻子里钻。绿光来自墙角几盏长明灯，灯油里泡着不明草屑，火苗泛着诡异青色。铁笼一字排开，每个笼外都刻着奇怪符号，像是某种计数标记。笼中人大多闭眼不动，少数睁着眼的，目光涣散，连他们进来都没反应。
铁锤的呼吸重了。
他死死盯着最近的一个笼子，里面是个年轻男人，脸颊凹陷，手腕上的铁铐磨出深可见骨的血槽。他忽然动了动，抬手扒着栏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九斤哥……”铁锤牙关咬响，拳头捏得铁锤柄咯吱作响，“这……这是人干的事？”
赵九斤没答，眼睛扫过地面。砖缝里有划痕，墙面底部有浅槽，像是翻板机关的触发点。他抬手打出“静止”手势，拦住铁锤欲起身的动作。
药婆也察觉了异样，一手搭在他腕上，低声：“地上有机关痕迹。”
算盘靠在角落，低头盯着算盘，手指微颤拨珠，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紊乱，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他脸色发白，镜片后的瞳孔微微缩着。
赵九斤缓缓蹲下，脊背贴着冰冷石墙。他盯着那些囚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烧：这他妈不是盗墓，是活埋人。
某个笼子里，一个女人突然抬头，眼白泛黄，嘴角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是想笑，又像是哭。
赵九斤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瞬。
他没动。
谁都没动。
但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