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在脚边打转,赵九斤踩着硬壳般的地皮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撕一张干透的牛皮。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后背那三道目光——药婆盯的是四周草丛,算盘看的是星位,铁锤则死死盯着自己手里那两匹骆驼的缰绳。
据点轮廓已经能瞧见了,几根歪斜的木桩围出个破院子,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幡,上头用炭笔画了个盐袋形状。门内一点火光摇晃,守卫还没换岗。
“按之前说的。”赵九斤压低嗓音,袖口蹭了下左脸疤痕,“我是盐栈掌柜,算盘是账房,铁锤脚夫,药婆……随行医娘。”
算盘轻拨算盘珠,叮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方位正对北斗偏西七度,误差不到一线,到了。”
药婆把银饰面纱往下拉了拉,遮住泪痣,左手不动声色地探进毒囊,摸了颗豆大的药丸含进嘴里——那是她调的哑声丹,吃下去说话就像老母鸡卡痰。
铁锤咳了一声,学着苦力模样哼起小曲:“哎哟喂~三更半夜走北坡~背上盐包有八箩~”唱到一半被赵九斤一个眼神钉住,立马闭嘴,只敢咧着牙喘气。
四人放缓脚步,走近哨卡。那守卫是个瘦高个,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手里拎着根锈矛,眯眼打量他们。
“哪条道上的?”声音沙得像磨刀石。
“西岭盐栈,赵记。”赵九斤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十遍,“昨儿从沙脊子绕过来,差点陷进流沙眼,耽误了时辰。”
守卫没接话,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辆用骡车残架改装的拖板,上面堆着麻包,插着根旧秤杆,连秤砣都是豁口的。他又看向铁锤牵着的两匹骆驼,耳朵一抖一抖,鼻孔喷着白气。
突然,他开口问:“骆驼几条腿?”
空气一下子绷紧。
赵九斤眼皮跳了跳。这问题不对劲——正常查岗该问货单、路引、字号印章,谁他妈会问骆驼几条腿?
他立刻抬手,拇指朝下轻轻一压,这是暗号:别抢答,等我信号。
可铁锤没看见。
他正低头拍打裤腿上的沙土,一听这话,觉得太简单,张嘴就来:“八条!”
声音洪亮,带着回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药婆手指一顿,差点捏碎囊中蛊虫。算盘拨珠的手僵在半空,嘴里默念的数字戛然而止。赵九斤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说完了,这憨货怕是要把咱们送进坑里。
守卫没动,但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眼神冷了下来。
“八条?”他重复一遍,语气平平,“你数清楚了?”
铁锤这才意识到不对,挠头嘿嘿笑:“啊?两条骆驼,四条腿一只,不就是八条嘛……”
“那你告诉我,”守卫往前半步,火把光照在他脸上,裂开一道疤,“活骆驼和死骆驼,腿数一样吗?”
全场静默。
赵九斤脑门沁汗,掌心发烫——不是系统要弹题那种烫,是纯粹的紧张。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越慌越露馅。他咳嗽两声,短促有力,这是约定的稳定信号:全员定住,姿态别变。
药婆低头整理毒囊,实则指尖已在袖中掐住一条细鳞蛇蛊,随时准备甩出去;算盘继续拨珠,嘴里开始念叨:“三七二十一,四六二十四……八条腿分四段,每段承重三点七石……”装作在算运费。
赵九斤上前半步,笑着接话:“这位大哥说得是,死骆驼腿多一条——埋进沙里那条后腿总得有人挖出来才算数,是不是?我们路上就碰见一具,三条腿露外面,第四条还插在沙窝里,费老大劲才拔出来当柴烧。”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自己都快信了。
守卫盯着他看了五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吧,进去吧。下回走夜路,记得带引牌。”
说着,侧身让开。
四人依次穿过大门阴影,脚步沉稳,没人回头,也没人松一口气。直到转入第一个拐角,背后火光被墙挡住,铁锤才低声嘀咕:“这问题也太怪了,查身份不问文书,问骆驼腿?”
“这不是盘问。”赵九斤靠在土墙上,终于抹了把额头的汗,“是暗语测试。掘龙会的老规矩,外人不知道。”
“那我答错了?”铁锤脸涨红。
“你答得蠢,但没错。”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映着远处火堆,“关键不在数字,在反应。他要的就是一个脱口而出的答案——太聪明的反而可疑。”
药婆这时才抬头,声音仍压着哑:“刚才他手一直没离刀。要是你说‘让我想想’,我们现在已经在沙坑里躺着了。”
赵九斤点头,目光投向前方通道。那里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油灯挂在墙上,照出几道巡逻人影的轮廓。他们还没脱离危险区,据点内部结构不明,巡逻规律未摸清,任何大意都可能让他们死在这堆破墙烂瓦里。
他右手缓缓按上匕首柄,左手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青铜残片——它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前方通道尽头,一道铁栅栏门虚掩着,门缝漏出微弱烛光。几个模糊人影坐在桌旁,骰子声叮当响。
赵九斤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下一秒,包里的残片突然热了一下,脑海深处仿佛有道电流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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