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在脚下炸开第三道裂缝时，赵九斤终于把最后一个活人拽上了岩台。
铁锤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碎石上，手撑着地面干呕，可胃里早就空了，只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他喘得像破风箱，两条胳膊还在抖，刚才那一段逃命路，全靠肾上腺素吊着才没倒下。
药婆半蹲在边缘，左手按着右肩旧伤，脸色发白。她没吭声，但指尖微微发颤，那是蛊虫反噬的征兆。她从毒囊里捏出一点灰粉洒在脚边，防的是流沙里可能藏的噬骨蚁——这玩意儿专啃活人脚筋，中招了走不了三步就得趴下。
算盘扶了扶那副碎镜片用布条缠了两圈的眼镜，低头看掌心罗盘。指针早卡死了，跟废铁没啥区别。他抿着嘴，把罗盘塞回怀里，顺手摸了摸袖子里的《周易》，确认还在。
赵九斤最后一个上来，左脚刚离松沙，身后整片沙丘轰然塌陷，热浪裹着硫磺味扑上来，差点掀翻他。他顺势滚了两圈，背抵岩壁停下，匕首还横在腿上，刀面映着天光，冷得发青。
“停。”他低喝一声。
四个人同时不动了。
风从西北方吹来，带着干燥却自由的气息。他们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在夜色里交错起伏。
身后那片沙漠已经不像地，倒像一口烧开的大锅。沙丘接连滑塌，地底热气不断喷出，星象扭曲得不成样子，原本清晰的北斗勺子歪到了一边，月亮也蒙着层黄雾，照下来跟隔了层油纸似的。
赵九斤缓缓坐直，解开帆布包，掏出四块青铜残片，一字排开摆在岩石上。月光照下来，纹路泛着暗铜色的光。他眯眼细看，发现这几块缺口拼在一起，刚好连成一条斜线，直指北斗第七星外延方向。
“有点东西。”他说。
算盘凑近，拨了几下算盘珠子，低声念：“方位角二十七，偏北半寸……和残页上的引脉线吻合。”
铁锤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咧嘴：“啥意思？咱们找对路了？”
药婆没答话，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轻轻一弹，一只米粒大的夜光蛊虫飞起，朝着西北方向缓缓飘去。它飞得不快，触须微动，像是在感知什么。几分钟后，它折返，落在药婆指尖，触须轻摆，带回一丝极淡的地脉波动。
“不是陷阱。”她收回蛊虫，“是活指引。”
话音刚落，天穹星斗忽然微动。一道淡青色光点自西北缓缓升起，悬于空中，不高不低，正好落在他们比对出的那条纹路延长线上。
铁锤瞪大眼：“我滴个乖乖……鬼火还能听人使唤？”
算盘猛地站直，眼镜都忘了扶：“不可能……这种坐标显形术，只有上古守陵人才会用！”
赵九斤盯着那光点，没动。他想起鬼手李笔记里提过一句：“七星归位，光引命途。”当时当瞎话听，现在看来，真不是编的。
他伸手，一块块收起残片，拍去尘土，重新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四块了。”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
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
铁锤慢慢站起来，双锤绑回腰间，肩膀挺直，刚才那股虚浮劲儿不见了。他看了眼赵九斤，咧嘴一笑，锤头顿地：“那还等啥？走呗！”
算盘已经开始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测算光点方位角。他把《周易》塞回袖中，动作干脆，眼里有光。
药婆站起身，左手轻搭毒囊，目光锁定空中那枚静静悬浮的青色光点。她没笑，也没说什么，但站姿稳了，呼吸匀了，连肩上的紧绷都松了几分。
赵九斤最后看了眼身后那片沸腾的沙海——巨口般的塌陷仍在蔓延，热浪扭曲空气，仿佛要把所有闯入者吞尽。可他们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向西北，手按匕首柄，脚步没动，但心已经蹽出去八百里。
四人并肩而立，仰首望天。
风从光点来的方向吹来，卷走一身沙尘与血腥。
头顶是星野，前方是荒原，命运的指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悬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