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沙地像一块烧到一半的铁板，白天积的热气还没散尽，但风已经变了味。赵九斤靠在岩角上，匕首还横在腿上，刀面映着最后一丝天光，冷得发青。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刚收进帆布包的青铜板——图是到手了，可心里那根弦比之前绷得更紧。
药婆闭着眼调息，脸色发灰，刚才那一战耗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袖口那只蓝光萤虫缩回发缝，一动不动。她指尖还在抖，往掌心塞了颗蜡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铁锤瘫坐在地，两条胳膊软得像面条，连握锤的手指都蜷不起来。他喘得厉害，汗早干了，只在铁甲短打上留下一圈圈盐渍。算盘蹲在他旁边，碎裂的眼镜用布条缠了两圈，勉强架在鼻梁上，左手捏着残页，右手拨算盘，珠子响得断断续续。
“三十七步，偏北半寸，”算盘低声念，“和《引脉诀》对得上……图就在底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九斤猛地抬头。
脚底传来一阵轻微震颤，像是有人在地下轻轻敲鼓。他皱眉，低头看沙地——原本压实的表层开始松动，细沙从裂缝里缓缓渗出，像有东西在下面呼吸。
“不对。”他低声道。
药婆猛然睁眼，闭目感应片刻，脸色骤变：“蛊虫躁动，地气乱了。”
算盘扶眼镜的手顿住，罗盘刚掏出来，指针就疯了一样乱转，最后“咔”地一声卡死在西北方向。
“罗盘废了。”他声音发紧。
铁锤想撑地站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踩进突然塌陷的一小片沙坑里。“这沙……怎么跟豆腐渣似的？”他骂了一句，赶紧拔脚，可那坑还在往下陷，边缘裂开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赵九斤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拖回来，自己也退了两步。他盯着地面，脑子里闪过鬼手李笔记里的几句话：“守陵之物，通地脉而生，其亡必引山河怒。”当时看不懂，现在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咱们惹祸了。”他说。
远处，一座沙丘无声滑塌，整片沙地像是活了过来，缓慢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翻身。天空的星象也开始扭曲，原本清晰的北斗位置偏移了几度，月光被一层浑浊的雾气裹住，照下来的光斑发黄，像旧油灯。
温度在升。
不是白天那种晒透的热，而是从地底冒上来的蒸腾感，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石头要烧化了。
“不能再待这儿。”赵九斤咬牙，左手掌心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顾不上管，一把抓起洛阳铲，“都别愣着，收拾东西，走！”
药婆迅速收回银针，毒囊扣紧，顺手把最后一瓶止血粉塞进赵九斤手里。“给你留着，别又逞能。”她声音哑，但动作利落，哪怕体内蛊力反噬未消，也没耽误半秒。
算盘点了点物资：干粮剩三份，水囊两个满的、一个半空，笔墨纸张全在，笔记重新封进油纸包，夹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眼赵九斤：“方位还能辨，但得快，再晚一步，沙路全毁。”
铁锤咬牙站起，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还是把两把铁锤绑回腰间，扛起洛阳铲和备用绳索。背包沉得要命，他背上时肩膀一晃，差点跪下，硬是撑住了。
“我能走。”他说，“九斤哥，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四人迅速集结在岩坑边缘。赵九斤站在高处，望向远方——那边沙暴迹象已现，地平线翻起黑黄色的浪，风还没到，但地面震感越来越密，脚下沙土已经开始龟裂。
“往西南。”他下令，“贴着缓坡走，别走低地，那地方要塌。”
药婆立于他侧后方，肩挎毒囊，眼神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铁锤守在外侧，背着重包，喘得粗重但仍挺直身躯。算盘站入队列中段，手持算盘，笔记贴身藏好，目光紧盯前方沙谷。
没人说话，没人回头看。
沙地震动频率加快，一道新裂痕在他们刚刚待过的岩角下炸开，深不见底，热风从里面喷出，带着硫磺味。
赵九斤握紧匕首，帆布包牢牢抱在胸前。
图是到手了，可这沙漠，已经开始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