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正靠在沙丘北侧的斜坡上,左手还贴着胸口。青铜残片的热意没断,方向稳得像钉死的桩子。他眯眼看着天,日头刚爬过沙梁,光还不毒,但沙地已经开始反烫。药婆蹲在坑边收蛊虫,三只青甲虫顺着她指尖爬回布囊,动作整齐得像听令下操的兵。算盘把记录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眼镜片上落了层薄灰,他懒得擦。铁锤用布条缠紧洛阳铲的把手,铲刃上的缺口被磨出新茬,亮得扎眼。
没人说话。水刚滤出来那会儿的松快劲儿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种说不清的静——不是安宁,是那种弓弦拉满前的绷。
赵九斤忽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药婆立刻缩肩,手指滑进袖口。铁锤单手抄起锤柄,背脊贴上沙丘。算盘低头摸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慢得像是在数心跳。
沙面轻微颤了一下。
不是风。风早歇了。
是脚底传来的震,极轻,断续,像有人穿着软底靴,在沙丘背面猫着腰走。
“东侧。”赵九斤压着嗓子,“两个,踩点。”
药婆眼神一凛,指甲轻轻一弹,一只米粒大的黑丝蚁从耳后钻出,悄无声息滑进沙缝。
下一秒,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取水坑边缘,箭尾嗡嗡直颤。
紧接着,七八支箭从三个沙丘顶射下,呈扇形覆盖整个水源区。箭簇擦着铁锤头顶飞过,带起一溜沙烟。
“趴!”赵九斤低吼。
四人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滚进坑沿阴影。又一轮箭雨砸下,沙土飞溅,水坑被射出几个小洞,浑水汩汩往外冒。
“镇冥司的制式破甲箭。”算盘贴地趴着,声音发紧,“箭羽染红边,是缉盗组的标记。”
“那就不是巡逻队。”赵九斤咬牙,“是冲咱们来的。”
沙丘上人影晃动,八名官兵分据高点,两人持弩警戒,其余腰刀出鞘,缓缓往下压。领头那人一脚踹开一块砂岩,喝令:“下面的听着!交出九鼎图,留你们全尸!抓活的!问出图在哪!”
“图?”铁锤瞪眼,“他们咋知道图的事?”
“谁特么管他们怎么知道!”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沙,“现在问题是,怎么活着离开这沙锅底。”
药婆已摸出毒囊,指尖蘸了点绿粉,低声问:“放烟?”
“放。”赵九斤点头,“铁锤断后,算盘引沙。”
药婆手腕一抖,毒囊甩出,绿雾“腾”地炸开,像一团腐烂的苔藓瞬间膨胀,顺风飘向东南侧。与此同时,铁锤抡起铁锤狠狠砸向水坑南半边,泥水混合着沙石爆起两丈高,哗啦一声泼了半片沙地。
算盘扯下腰间布条,绑住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往西边一抛。石块落地滚动,发出连续脆响,像是有人在逃窜。
沙丘上的官兵果然乱了阵脚,三人调转方向追击声响,剩下五人继续压制水源区。
“就是现在!”赵九斤抽出匕首,猫腰贴着沙丘东侧往上摸。沙粒滚烫,他手脚并用,像条贴地游的蜥蜴。离顶不到三步时,他猛蹬一脚,整个人跃起,匕首直插一名哨兵咽喉。
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接栽倒。
第二名官兵刚回头,赵九斤已拔出匕首横扫,刀刃割开对方腰带,顺势一脚踹下沙丘。尸体滚落时撞翻另一人,两人一同摔进泥水坑。
“铁锤!上!”赵九斤大吼。
铁锤怒吼一声,扛锤就冲,像辆失控的战车直扑东南坡。两名弓手慌忙调头,刚拉开弓,药婆银针已至,两根细芒破空而入,齐齐钉在手腕上。弓“哐当”落地,两人抱手惨叫。
剩下三名官兵见势不妙,吹哨欲退。赵九斤哪肯放过,匕首脱手掷出,正中一人后心。那人踉跄几步,栽下沙丘。
余下两人连滚带爬逃上高坡,眨眼消失在沙梁之后。
枪声再没响起。沙地重归寂静,只有风卷着绿雾残絮,缓缓飘散。
铁锤喘着粗气站在坑边,右肩蹭破一层皮,血混着汗往下淌。算盘扶了扶裂了缝的眼镜,从沙里捡起一枚铜牌,背面刻着“镇冥司·西线缉盗组”。
“专项围捕。”他声音干涩,“不是碰巧。”
赵九斤从尸体上拔回匕首,甩掉血珠,蹲下来,抓了一把混着血的沙,慢慢撒在染红的地表。
“以前我们怕塌方、怕断粮、怕鬼吹灯……”他低声道,嗓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现在得怕人。”
药婆没说话,默默拧开毒囊,将最后一滴暗红色蛊液涂在他左臂的划伤处。液体触肤即凉,血很快止住。
铁锤把洛阳铲插进沙地,撑着休息,眼睛仍盯着四周沙丘。算盘把铜牌塞进怀里,手指无意识拨弄算盘珠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太阳升高了,沙地开始发白。水坑还在渗水,但边缘已出现龟裂纹路。
赵九斤坐在原地,没动。药婆站在他右侧两步远,掌心微张,蛊虫随时可出。铁锤站着,算盘蹲着,四人位置未变,武器未收。
远处沙梁,一片碎布条挂在枯枝上,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