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是被沙子漏进鞋底的动静吵醒的。他没睁眼,先摸了胸口——青铜残片还热着,方向稳在西北。天刚蒙亮,风歇了,沙丘线像凝固的波浪,一动不动。他坐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浮尘,嗓子眼干得冒烟,连咳都咳不出声。
“药婆。”他哑着嗓子叫人,“起锅。”
药婆眼皮一跳就醒了,银针已经在指缝里夹好,警觉地扫一圈四周。见无异状,才收手起身,从包袱里掏出小铜锅。算盘推了推眼镜,昨夜星图记到一半,墨迹糊了,他皱眉吹了吹纸角。铁锤最后一个爬起来,肩膀咔吧响了一声,他咧嘴骂了句:“这鬼地方连骨头都晒脆了。”
“能骂说明还没脱水。”赵九斤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再撑一天,我们就是活标本。”
药婆蹲下检查三人状态,掰开铁锤的眼皮看了眼,又搭了下算盘手腕,最后走到赵九斤面前,指尖在他脖颈动脉处停了两秒。“心率偏快,水分流失三成以上。”她说,“今天不找水,明天我们就得互相啃着喝血。”
“那还等啥?”铁锤抄起洛阳铲就往地上杵,“我昨儿挖浅窝时,底下沙子有点潮,再往下刨刨?”
“别瞎戳。”算盘翻出笔记,“昨夜星轨乾位偏三度,结合师父残页上‘沙行遇湿,脉自西来’那句,前方三百步内该有潜流。”
“你这书袋子背得比水囊还沉。”赵九斤冷笑一声,却还是抽出匕首,在沙地上划了个圈,“药婆,放蛊探路,省得咱们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药婆点头,掌心摊开,三只米粒大的青甲虫缓缓爬出,触须轻颤。她低语几句苗语,虫子立刻朝一个方向爬去,中途拐了两次弯,最终停在一处沙丘底部,原地打转。
“就是那儿。”她收回蛊虫,“湿气往上顶,底下至少五尺深。”
赵九斤走过去,匕首插进沙层,拔出来一看,刃尖沾了点泥。“沙质松软,能挖。”他抬头看天,“太阳还没发疯,趁现在。”
铁锤二话不说抡起铲子就开始刨。赵九斤轮替着他,两人交替下挖,算盘坐在旁边念《堪舆经》节选,声音不高不低,节奏稳定,像是给挖沙的人打着拍子。药婆每隔一刻钟就给每人嘴里滴一滴淡绿色药露,润喉不解渴,但能压住喉咙里的火燎感。
挖到第五尺,铲子“铛”地撞上硬物。
“石头?”铁锤擦了把汗。
“不是。”赵九斤趴下去扒拉了几把,沙土湿润,指腹搓了搓,“这是地下水渗出来了。”
果然,下一秒,浑浊的水从坑底裂缝中慢慢渗出,起初只有几滴,接着汇成细流。四人眼睛都亮了。
“布!”赵九斤喊。
药婆立刻掏出三块粗麻布,一层层叠好铺在坑边,让水流先过滤一遍。算盘拿空水囊接水,接满一袋就塞进沙地里埋好,靠地温自然沉淀。铁锤还在继续扩坑,生怕这点水不够喝。
半个时辰后,第一袋清水滤了出来,煮沸晾凉,分作四杯。
“每人半杯。”药婆端着杯子,眼神严厉,“喝太快会抽筋。”
赵九斤接过,一口没急着咽,先含在嘴里涮了涮干裂的嘴唇,才一点点咽下去。水温凉,带着点土腥味,却是这辈子喝过最爽的一口。
铁锤喝完直咂嘴:“再来一杯呗?我这肚子里跟刮风似的。”
“你想拉稀是吧?”药婆把杯子收走,“三小时内不准多喝,按我说的来。”
算盘靠在沙坡上,摘了眼镜擦了擦:“这水能撑两天,够我们走到下一个节点。”
“不走远。”赵九斤抹了把脸,“就在这儿休整一日一夜,辰时前出发。”
“为啥不多歇会儿?”铁锤不解。
“水源地太显眼。”赵九斤指了指头顶,“鸟不飞,虫不爬,偏偏这儿有水,谁路过都得怀疑。咱们不是来度假的。”
药婆点头:“我正要提,得加驱湿粉,防蛇虫靠近。”
“那就定了。”算盘合上笔记,“我记水文数据,顺便校准星图。”
铁锤叹了口气,拿起布条开始缠右臂:“行吧行吧,修家伙。”
赵九斤走到坑边,蹲下看了眼仍在缓慢渗水的泉眼,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他摸出罗盘,轻轻放在沙地上。指针晃了晃,最终稳住。他又掏出青铜残片贴回胸口,热感依旧,方向未变。
药婆在一旁调配药粉,手指熟练地碾碎几味干草,混入朱砂与蛊蜕粉末。算盘伏地记录,鼻尖几乎贴上纸面。铁锤把洛阳铲的断齿敲直,用麻绳加固把手。
沙丘安静,风也不大。
赵九斤坐在水源北侧三步外,左手贴着胸口,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热意。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左脸上的月牙疤在光下清晰可见。
活,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