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九斤就睁开了眼。沙地上的寒气顺着屁股往骨头里钻,他没动,只用眼角扫了圈营地——药婆正蹲在蛛丝网下检查蛊虫,算盘对着星空喃喃自语,铁锤靠在沙壁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根改短的探路杖。
他摸了摸怀里青铜残片,掌心那道月牙疤又开始发烫,方向没变,还是西北。
“时辰到了。”赵九斤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粒,声音压得低,“走。”
没人多问,也没人抱怨。昨夜说好的事,今早就得兑现。四人收拢装备,把能拆的都拆了,水囊绑紧,布条缠头,连算盘的眼镜都用皮绳加固过。药婆将避毒蛛丝网卷成一团塞进包袱,临走前又撒了把驱虫粉,白烟腾起,被晨风一吹就散。
走出不到百步,太阳从地平线蹦了出来,像谁把烧红的铁锅扣在了天上。沙地迅速升温,脚底踩下去,鞋底吱哇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化。
“我这鞋底怕是要开花了。”铁锤低头瞅了眼,咧嘴,“跟煎饼似的。”
“别说话,省口水。”药婆走在中间,银针夹在指缝,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赵九斤走在最前,匕首尖不时点地试探沙层。表面看着结实,底下却虚浮,有几处一脚踩空直接陷到小腿。他立刻改用“之”字路线,让后头三人踩着他踩过的实点前进。
算盘闭着眼,嘴里念叨:“乾位偏三度,辰初一刻,日影斜七寸……方向没错。”
话音未落,西北方天色猛地一沉。
不是云,是墙。
黄黑色的沙暴像一堵移动的山,轰隆隆碾过来,风还没到,耳朵已经嗡鸣。
“趴下!”赵九斤吼了一声,顺手把算盘按倒在地。
铁锤反应最快,抡起铁锤就往地上砸,哐哐两下钉进硬沙层,拽出腰间麻绳把三人捆在一起。药婆抖开蛛丝网,往头顶一抛,蛊虫应召而出,细丝喷射,眨眼织成半球罩体,贴在沙面上。
风来了。
沙子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背包带子被掀得啪啪响,赵九斤死死抱住罗盘,指针乱颤,但他记得刚才残片的热感还在,西北角持续发热,说明方位没丢。
“等风弱,贴地爬!”他冲旁边吼了一句,也不管听没听见。
风势稍减,他一把撕下衣角塞进嘴里,防止咬舌,然后用手肘撑地,往前挪。其他人照做,一行人像四条沙虫,在黄雾里缓缓前行。铁锤断后,每爬一段就用探路杖插地做记号,防走散。
一个多时辰后,风停了。
天光重现,四人从沙堆里刨出来,满脸黄尘,像刚出土的泥俑。算盘眼镜裂得更厉害了,药婆的银针囊鼓鼓囊囊,似乎被高温胀开过。铁锤甩了甩胳膊,肩膀旧伤隐隐作痛。
“水。”赵九斤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药婆解下水囊,倒出四小杯,每人一口。她自己喝完,舌尖抵住上颚,闭眼缓了缓:“鼻吸口呼,少说话,减蒸发。”
铁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说:“我刚才……听见鼓声了,就在左边。”
“幻觉。”算盘打断,“脱水初期症状,耳鸣伴空间错觉,再喝一口你就能看见跳舞的骷髅。”
“滚你丫的。”铁锤翻白眼。
赵九斤没笑,他知道算盘说得对。他自己也觉得脑袋轻飘飘的,像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但他不能停,也不敢看残片——怕一看就忍不住想跑,可这鬼地方,往哪跑都是沙。
他们继续走。
不快,但不停。
中午最热时,沙面温度高得能烤熟鸡蛋。药婆把蛛丝网重新铺开,搭在四人头顶,薄如蝉翼,却真能挡几分烈日。铁锤把昨晚撕的布条全拿出来,浸了点水,裹在脖子上轮流用。算盘掐指算时间,每半个时辰提醒一次补水。
赵九斤走在最前,脚步越来越沉。他想起鬼手李说过的话:“漠行三忌:躁、望、语。一躁必迷,一望即疯,一语耗命。”
所以他不急,不看远处海市蜃楼,也不多说一个字。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白天晒透的衣服变得湿冷,贴在身上直往骨缝里灌凉气。铁锤开始打哆嗦,牙关磕碰,药婆赶紧给他灌了口药酒,又用干布擦身。
“今晚得挖坑睡。”她说。
三人动手,用洛阳铲和铁锤在背风坡挖了个浅窝,深不过半人高,勉强能挡风。药婆再撒一圈驱虫粉,重启避毒蛛织网,这次是防寒虫。算盘仰头看星,许久才松口气:“今夜星轨正,明日可行。”
赵九斤靠在沙窝边缘,掏出残片看了一眼。掌心热度稳定,指向依旧。
他没说话,只是把残片贴回胸口,外头用破布裹好。
药婆坐在中央,检查蛊虫活性;铁锤靠在沙壁,手还握着探路杖,眼睛闭着,但没睡死;算盘坐在东侧,盯着夜空默记星图变化。
赵九斤守第一班。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线,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没有路,没有标记,只有风偶尔卷起一道细沙,像谁在远处写字,写完又抹去。
他的左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热意。
方向没丢。
人没散。
活,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