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终于小了些,天边最后一丝橙红也沉了下去。赵九斤停下脚步,脚底踩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石,硌得生疼。他没吭声,只是把洛阳铲往肩上一扛,左手按了按怀里那片青铜残片——又烫了一次,像是有人拿火钳子在烙铁皮。
药婆走在右后方,指尖夹着的银针还没收回去。她扫了眼赵九斤的背影,低声问:“又来了?”
“嗯。”赵九斤应得干脆,顺手摸出残片摊在掌心。纹路还是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但掌心那道月牙形疤痕贴上去时,热感明显集中在西北角。“不是错觉,这玩意儿认方向。”
算盘扶了扶裂了缝的眼镜,喘着气凑过来,手里《周易》卷得边角都翘了。“乾位主西北方,属金,主变动……昨夜星轨偏移三寸七分,今日风向逆阳而行,若说有‘虚’,确应在流沙之渊一带。”他顿了顿,抬头,“师父笔记里提过‘九鼎分野,其三归漠’,莫非就是指这儿?”
铁锤拄着残锤改的探路杖,一听“沙漠”俩字,眼睛亮了:“沙地?好啊!总比这破荒原强,起码摔不死人。”
药婆斜他一眼:“你当沙暴是刮大风?沙蝎钻裤裆的时候别喊娘。”
“哎我这不是有防身铁器嘛。”铁锤拍拍锤头,咧嘴一笑,随即“嘶”地抽口冷气,肩膀又抽了一下。
赵九斤没理会打岔,盯着残片看了几息,忽然蹲下,用匕首尖在沙地上划了道线,指向西北。“从裂谷出来一直往西,现在偏三十度,走这个角。”他抬头看算盘,“你能演多久的天象窗口?”
算盘掐指一算,眉头皱紧:“明早辰时前,风弱日隐,是最佳行进窗口。再往后,热浪起,沙流乱,连影子都会被吞掉。”
“那就赶在日出前动身。”赵九斤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晚扎营,清点东西,能省的省,能拆的拆。咱们进的是活地,不是逛庙会。”
四人寻了处背风的矮坡,坡下有几块塌了半截的石墙,勉强能挡点风。药婆先撒了一圈驱虫粉,又从蛊袋里取出三只绿豆大的避毒蛛,让它们吐丝织网,搭在石墙上头,薄如蝉翼,却能把明日的日头滤掉一层。
“这玩意儿撑不了两天,但顶上午前没问题。”她收手,指尖一抹,银针回袖。
铁锤已经开始拆水囊,把封口的皮绳换上铁片铆钉,还顺手把洛阳铲的木柄锯短一截,绑上布条,改成探路杖。“这玩意儿探沙坑比脚靠谱。”他嘟囔着,又把自己的外衣撕了半幅,“回头谁中暑,裹头上当凉帽使。”
算盘坐在角落,翻开罗盘和《周易》,一边对照星图一边记数,嘴里念叨:“西北三百六十步,见枯骨;再行八百步,遇断碑……这些线索拼起来,确实指向漠北古道。”他抬眼,“咱们不是瞎撞,是顺着‘考场’给的提示走。”
赵九斤靠在石墙上,听着三人说话,没打断。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残片,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青的光,像有东西在底下爬。他想起鬼手李笔记里那句:“鼎不落地,魂不归位。”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图不是让人找宝贝的,是让人一步步走进去的。
“黑水堂能在林边设伏,说明他们也有图。”他忽然开口,“那他们肯定也知道下一站是哪儿。”
药婆点头:“所以咱们不能慢,也不能绕。”
“那就抢时间。”赵九斤把残片塞回怀里,站起身,“今晚轮守,两班倒。我第一班,药婆第二班。铁锤睡死之前把蛊虫调好,别半夜抽筋。”
铁锤举手:“我还能撑!”
“你撑什么撑,刚才走路像喝醉。”药婆扔过去一小包药粉,“含着,止痛的,别谢我,记账上。”
算盘笑了声:“又要开始烧钱了。”
“命都快没了,还抠那几两银?”铁锤把药粉塞嘴里,呸了两下,“苦得跟黄连拌灰似的。”
夜风穿过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四人各自收拾停当,火没点,怕招来麻烦。只有算盘手里的罗盘指针偶尔轻轻一颤,映着月光,像在无声提醒:方向没错,路还长。
赵九斤站在坡顶,望着远处地平线。那里隐约有一道起伏的轮廓,不像山,也不像丘陵——是沙丘。连绵的、静止的、等着人一头扎进去的沙海。
药婆走上来,站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银针换到了右手。
“你觉得,沙漠里会有什么?”她忽然问。
赵九斤咧了下嘴:“机关?毒阵?还是又一个‘答题系统’等着我选A还是C?”
“我说真的。”
他沉默几息,才说:“不知道。但既然图指那儿,那就得去。不去,永远是个贼;去了,哪怕死里,也算走完一程。”
药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笑出来,也没说话。
远处,第一颗星升了起来,挂在沙丘线上,冷冷地亮着。
赵九斤转身,拍了拍她的肩:“去睡。天一亮,咱们就进沙里刨答案。”
四人背影缩在石墙下,火未燃,话已尽。行囊整好,兵器在手,地图在心。
他们没再讨论生死,也没提恐惧。
只是都知道,明天一早,脚就得踩进滚烫的沙里。
赵九斤最后看了眼怀中位置,残片安静地躺着,掌心却隐隐又开始发烫。
他没掏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