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罗盘还在手里晃，指针像喝醉了酒似的乱转。他盯着那根细铁条看了两秒，抬手往地上一插，罗盘歪在腐叶堆里，不动了。这玩意儿现在比算命瞎子还靠不住。
“先别走。”他说，声音压得低，“锤子，坐下。”
铁锤正想往前探，听见这话顿住脚步，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双锤横放在膝盖上，喘着粗气：“我没事，就是破点皮，还能抡。”
药婆没理他，已经蹲到了跟前。她从毒囊里摸出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蝎子，蝎尾微微翘起，像是闻到了什么腥味。她轻轻把蝎子按在铁锤左臂的伤口边缘，那小东西立刻张开钳子，一口咬进肉里。铁锤闷哼一声，肌肉绷紧，但没动。
“忍着。”药婆说，“吸完毒你请我喝酒。”
“成！”铁锤咧嘴，“等出去我请你喝到吐！”
小蝎吸了约莫半炷香工夫，身子涨得发亮，药婆把它取下收回囊中，又撒了一层灰白色药粉在伤口上。铁锤嘶了一声，血止住了，肿也慢慢退了些。
算盘站在三步外，拿炭笔在泥地上画来画去，时不时抬头看树影角度。他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指着东南方向：“咱们刚才打斗的地方偏了十七步，阴符门留的标记是假道，引人绕圈的。真正的阳脉通道在这边——苔藓厚，树皮裂纹朝南，符合古图‘日照三寸生青痕’的说法。”
赵九斤点点头，走到三岔路口前蹲下。左边小径边缘的枯叶有踩踏痕迹，翻得较新；中间那条看似平整，但他伸手拨开一层，底下压着一枚烧焦的符纸角，形如蛇首吞尾——又是阴符门的手笔。
“右边那个太干净，”他说，“干净得不像话，八成是陷阱。”
“左边吧。”药婆站起身，袖子里滑出一根银针夹在指间，“我放蛊虫探路。”
她指尖一点，一只细如发丝、通体透明的蛊虫悄然滑出，在腐叶上无声爬行，顺着左路向前。四人静等片刻，蛊虫未折返，也无异动。
“可以走。”药婆说。
赵九斤没急着动，反而靠着一棵老槐站定，环视三人：“刚才那批人，不是来杀我们的。”
算盘抬眼：“哦？”
“钩索带毒，但不致命；攻击全避要害，连锤子这种活靶子都没往心口招呼。”赵九斤冷笑，“他们是冲着问话来的——知道我们拿了东西，想活捉审讯。”
药婆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块油布，打开一角，露出青铜残片的一角纹路：“但我没让他们看见这个。”
铁锤咧嘴笑了：“还是婆姐机灵！藏得好！”
算盘轻叹一声，把《周易》贴身收进怀里：“所以接下来，谁都不能掉队。一人落单，就是给敌人送情报。”
四人目光交汇，没人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之前的争执、猜疑、各自盘算，到这儿才算真正掐灭。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独活。
赵九斤扛起洛阳铲，走在中后位置，右手始终握着罗盘柄。药婆紧跟其后，左手夹银针，右手指引蛊虫前行。铁锤包扎完毕，双锤提在手中，大步走在最前开路。算盘断后，边走边用炭笔在树干上做记号，记录路径特征。
雾依旧浓，像一层湿棉絮裹在林间。脚下腐叶越积越厚，每一步都陷进去几分，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头顶树冠交错，不见天光，只有偶尔几缕灰白光线斜劈下来，照在长满青苔的石桩上。
铁锤突然停下，举起一锤。
队伍立刻静止。
“前面……有路叉。”他低声说。
果然，前方十几步外，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径分岔而出，均隐没于雾中，看不出哪条被人走过。
赵九斤走上前，蹲下查看地面。左侧小径边缘的枯叶有新鲜翻动的痕迹，像是不久前有人快速通过；中间那条表面平整，但树根处积着一层黑水，气味微腥；右侧则完全被藤蔓遮蔽，只留下窄缝。
算盘凑近观察树干苔藓分布，摇头：“中间有毒水渗过，不能走。右边被封死，是死路。左边虽然有人迹，但方向偏北，不符合阳脉走向。”
“等等。”药婆忽然抬手，她那只探路蛊虫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触须微颤，随即缓缓向左路深处爬去。
“它没警觉。”她说，“说明至少没有活蛊或毒阵。”
赵九斤眯眼思索片刻，一拍大腿：“走左边。敌人越是不想让我们走的路，越可能是真道。他们故意留痕迹引我们绕远，咱偏不按牌理出牌。”
铁锤咧嘴一笑：“九斤哥说得对！反正我锤子不怕机关！”
他大步迈出，率先踏上左路。药婆紧随其后，蛊虫先行探路。算盘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地图笔记，合上炭笔本子，快步跟上。赵九斤收起罗盘，将洛阳铲横背肩头，右手按在铲柄末端，缓缓推进。
林雾渐深，四人身影逐渐模糊，唯有铁锤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砸在腐叶上，一声接一声。
药婆忽然低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没人回答。
风停了。
连虫鸣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