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脚下的干土裂成龟背纹,风一卷,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他没再看那张血纸,直接揣进内袋,抬腿就往坡下走。药婆紧跟着迈步,指尖在毒囊封口处轻轻一划,没打开,但也没松手。铁锤喘了口气,把两个帆布包重新甩上肩,双锤磕在背上铛地响了一声。算盘最后动身,眼镜片上的裂痕被阳光照得一闪,他低头看了眼笔记,嘴里念叨着:“偏移半度,得赶在日影过午前入林。”
四人顺着荒原斜坡往下,越靠近那片黑线,空气越沉。原先只是风吹枯草的沙沙声,现在连这声音都闷了下去,像是谁拿棉絮塞住了耳朵。前排的歪脖子树越来越清晰,树皮皲裂如蛇蜕,根部缠着灰白藤蔓,随风轻晃,像吊死鬼晃荡的裤脚。
“味儿不对。”药婆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九斤停下,鼻子微动。那股湿木头和烂叶的腥气还在,可底下多了一丝甜腻,像熟透的桃子放久了开始发酵。他扭头看药婆,药婆已经从毒囊里抽出一根银针,迎风一晃,针尖立刻泛起一层淡绿雾气。
“腐肺蛊毒。”她收回针,指尖一抹,绿色黏液蹭在指甲上,“吸一口喉咙发麻,三口就咳血,五口窒息。”
铁锤一听,当场干呕了一下,结果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呛出一声咳嗽。他立马捂住嘴,可脸色已经有点发青。
“别慌。”药婆冷静道,“量小,刚沾边,还能控。”
算盘翻笔记的手顿住:“入口在两棵歪颈柏之间,星位对得上,可这雾……”他抬头,前方三十步外,灰白雾气正从林缘缓缓涌出,贴地爬行,像活物般缠住树根,能见度不到三丈。
赵九斤蹲下,冲铁锤比了个手势。铁锤会意,抽出洛阳铲,咔地一声甩开锁扣,铲头朝下一插,直没半尺。拔出来时,铲面挂着一层淡绿色黏液,冒着细泡,滋滋作响。
“烫手。”铁锤缩回手,铲子差点脱了。
药婆接过铲子,用银针挑了点黏液滴在掌心,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铜炉,生火加热。她一边搅动一边翻毒囊,掏出几味干草和粉末,扔进去一起熬。炉火映着她左眼下那颗泪痣,一闪一闪。
“断魂蓟三株,现采。”她头也不抬,“老树皮下的菌膜刮两钱,还有……”她看向赵九斤,“你去那棵歪脖子树根部,刮点灰白壳子回来,别用手碰。”
赵九斤二话不说,匕首出鞘,蹲到最近一棵古柏前,刀刃一撬,剥下一块菌膜似的物质,裹进布里递过去。药婆接过来扔进炉子,又放出一只碧绿小蛊虫,钻进泥土片刻,带回些晶砂状的东西。
炉中药汁渐渐变黑,冒出一股焦苦味。她分了四份,兑水搅匀,每人一碗。
“含住,别咽,两个时辰后吐掉。”她自己先含了一口,脸颊微微鼓起。
铁锤皱眉:“这啥味?像烧糊的耗子尾巴。”
“嫌难喝?”药婆冷笑,“那你试试直接吸雾。”
铁锤立马闭嘴,咕咚一口含进嘴里,脸皱成一团。
算盘盯着笔记,手指掐算不停:“星轨偏移加快,再不动,今晚就得在这雾里过夜。”
赵九斤站起身,从背包里扯出一截粗绳,一人腰上绑一段,最后自己握着绳头:“雾里容易走散,别松手。”
药婆点头,指尖轻弹,放出几只荧光小虫,飞在队伍前方,发出幽绿微光。算盘闭眼默念星图口诀,脚步却没停。铁锤解下双锤,一手一个攥紧,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就用锤柄敲一下树干,声响在雾中传不远,但至少让人心里踏实点。
雾越来越浓,脚下一滑,原来是腐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赵九斤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第一道痕,五步一记。荧光虫引路,算盘指方向,药婆监听气息,铁锤断后砸响。雾中影影绰约,全是扭曲枝干的投影,没人说话,只有含药液后喉咙里压着的苦味,和脚下腐叶被碾碎的闷响。
不知走了多久,雾忽然稀薄。眼前豁然开阔,树木高耸如塔,树冠遮天蔽日,地面覆满黑褐色腐叶,一脚踩下去,陷进半尺深,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赵九斤停下,匕首仍握在手里,没收。
药婆站在他右后侧,左手轻抚泪痣,蛊虫在唇边盘旋。
铁锤背靠巨树,双锤在手,嘴角残留一丝黑血,眼神紧盯来路。
算盘站在队形中央,裂了缝的眼镜贴着鼻梁,手里《周易》紧抱胸前,口中低语未停,脚下隐约有炭粉画出的微型方位标记。
四人站在腐叶地上,前方林道幽深,寂静得反常。赵九斤缓缓抬起手,指向林内。他的左脸疤痕,在阴光下微微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