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碎石还在往下掉,一块砸在赵九斤肩上,闷响一声。他没停步,抬手一拨,灰土簌簌落下,右臂绷带又渗出血丝,但他只当是蚊子叮了一口。
“走快点!”他低吼,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这地方马上就要塌成狗窝了!”
药婆紧跟半步,左手按着毒囊,右手扶了下额前乱发,掌心包扎的布条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未干的血迹。她没吭声,但脚步一点没慢。
铁锤扛着两个帆布包,一个自己背,一个替算盘扛,双锤绑在背后哐当作响。他喘着粗气:“九斤哥,咱这算不算刚出狼窝又进……呃,还没进呢,先别咒。”
“闭嘴赶路。”算盘在后头推了把眼镜,镜片裂了道缝,但他照用不误。手里那本焦边笔记摊开着,指尖划过刚才记下的坐标,“星位对上了,出口在西北侧崖台,避开中段塌方区,贴左墙走。”
赵九斤点头,一脚踹开横在通道中央的断梁。木头腐得厉害,一碰就散,扬起一阵呛人霉灰。他捂了下口鼻,眯眼往前扫——前方拐角处有光,不是磷烛那种绿幽幽的,而是天光,灰蒙蒙的,透着荒原清晨特有的冷劲儿。
“到了。”他说。
四人加快脚步,踩着松动的石板冲出最后一段甬道。脚下一空,地面从青砖变成了硬土坡,风立刻灌满衣领。他们站在一处断崖边缘,身后是塌了一半的遗迹门楼,像张被撕烂的嘴;眼前是一片荒原,草枯地裂,远处雾气沉沉压着一道黑线——那是林子的轮廓。
算盘蹲下,掏出罗盘残片,只剩个铜框和半截指针。他眯眼对星,又翻了翻笔记,最后指着那片黑线:“方位没错,苍骨林,直线距离三十里,按这地形,走一天一夜能到。”
铁锤抹了把脸,咧嘴:“还好没下雨,不然泥地能把鞋吞了。”
药婆没笑,盯着远处的林子,眼神有点飘。那林子太静了,连风刮过去都没声,树冠压得极低,像是谁拿锅盖扣住了一整片山。
赵九斤从怀里摸出那张染血的线索纸,纸角卷了,血迹干成褐色。他摊在掌心,风吹得纸页啪啪抖。
“咱们不是来发财的。”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是来堵窟窿的。”
没人接话。
可也没人转身。
片刻后,算盘合上笔记,塞回怀里:“星轨偏移三度,再不动身,今晚就得在风口过夜。”
赵九斤把纸折好,塞回内袋,拍了拍铁锤肩膀:“走,前面要是有客栈,我请你喝二锅头。”
铁锤眼睛一亮:“真请?”
“滚。”赵九斤骂了一句,率先迈步,脚踩在干裂的地皮上,发出脆响。
药婆跟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毒囊封口。算盘断后,每走二十步就回头瞄一眼遗迹方向,确认没有追影。铁锤扛包走在中间,脚步沉,但稳。
荒原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四道身影拉得细长,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天光渐亮,可那片林子依旧黑沉沉的,像一口活棺材摆在地平线上。
算盘每隔半个时辰就停下校准方向,药婆在沿途几处撒了淡黄色药粉,遇风即燃,留下极淡的烟痕,肉眼难辨,但蛊虫能识。
路上没人多说话。铁锤想讲个荤段子活跃气氛,刚开口就被药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算盘小声念叨星象术语,赵九斤偶尔应一句,其余时间都在看脚下的路。
走到晌午,风里开始混着一股味儿——湿木头、烂叶、还有点说不清的腥,像是蛇蜕皮时蹭过的石头味。
“快到了。”算盘抬头,眯眼望向前方,“林缘在两里外,树影比之前密了。”
赵九斤停下,抬手遮光。果然,那道黑线不再模糊,能看清最前排的树——歪脖子,树皮皲裂,枝干扭曲如爪,根部缠着灰白色藤蔓,像裹尸布。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药婆站到他右侧,没说话,但手已经搭在了毒囊上。
铁锤把背包换了个肩,咕哝:“这林子看着就不吉利,进去是不是得先烧纸?”
“要烧也是给你自己烧。”算盘冷冷道,“记住路线标记,别走丢了,死了都不收你。”
赵九斤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上一个小土坡,其余三人陆续跟上。
四人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林缘。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树隙时发出的低哨,像有人在远处吹埙。
赵九斤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张纸,展开,风吹得它猎猎作响。血字朝上,对着那片林子,仿佛在递交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他没再说话。
其余三人也沉默。
可他们的脚,都没往后退一步。
远处,第一排枯树的阴影,已经爬到了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