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风沙就扑上了脸。赵九斤抬手挡了挡,靴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发出闷响。他身后三人脚步沉重,铁锤的锤柄磕在背上,一声不吭地走着,药婆的银饰偶尔叮当一响,算盘则一路低头看罗盘,眼镜片上落了层薄尘。
小镇不大,几排低矮的土墙房歪歪斜斜地趴着,门板半掩,没人出来扫街。一只瘦狗趴在门槛下,眼皮掀了掀,又合上。远处一口歪脖子井旁,一个老农蹲着抽烟,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
赵九斤停下,抹了把脸上的灰,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放得平:“大爷,歇个脚,顺道打听个事儿。”
老农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们是寻亲路过,听人说西北这边有户姓赵的,早年搬来落户。”赵九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这表叔,叫赵老根,您听说过没?”
老农终于抬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肩上的帆布包上,眉头皱了皱:“外乡人,少打听。”
赵九斤也不恼,退后半步,顺势靠在墙边,喘了口气:“也是,咱这模样,风吹沙打的,活像逃荒的。可话说回来,您这手……不太对劲吧?”
老农一愣,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药婆已经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愈合了,但皮下仍有淤滞。“老爷子,您这毒压了不止三天了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再拖下去,夜里会发烫,疼得睡不着。”
老农眼神一颤。
药婆从毒囊里取出一小包淡绿色粉末,递过去:“含着,一天三次,明早就好了。不收钱,就当交个路过的缘分。”
老农迟疑片刻,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咱们真不是惹事的。”赵九斤趁机接话,“就是想问问,西北山上那个洞——听说以前有人进去挖金子,后来怎么都闭口不谈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
老农猛地站起身,烟斗往地上一磕:“别问那个地方!去了的人,没几个能囫囵回来。”说完转身就走,连那包药也忘了拿。
药婆捡起来,轻轻拍了拍灰,没说话。
算盘推了推眼镜:“看来,比预想的还邪乎。”
“怕啥!”铁锤一拍胸脯,震得双锤哐当作响,“不就是个破窟窿?老子砸石头都砸出经验了,还能让个山洞吓住?”
这话音刚落,茶棚角落里忽然爆出一声骂:“那不是洞!是吞金的嘴!”
四人转头,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猎户瘫在长凳上,手里拎着半壶酒,满脸通红。他瞪着眼,指着铁锤:“你小子懂个屁!三十年前,县太爷带人进金窟,三百壮丁,抬着八抬大轿,说是请‘金神’显灵。结果呢?轿子出来了,人没了!出来的轿夫,嘴里塞满金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句话没说,当场吐血而亡!”
他一口气灌下半碗酒,抹了把嘴:“打那以后,谁提金窟,谁家牲口就莫名其妙死光。镇上有个后生不信邪,半夜偷偷摸去拍照,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整个人缩在驴圈里,手里攥着一张底片——洗出来全是人脸,密密麻麻,挤在一条金河里游!”
算盘眯起眼:“金河?”
“可不是!”老猎户冷笑,“都说金窟底下有条活河,流的不是水,是熔化的金子。谁拿了,谁就得还命。那金子认主,不认贪心的贼!”
赵九斤没吭声,悄悄把手伸进胸前布袋,指尖触到那张残破的青铜图。图面依旧冰凉,可就在他靠近西北方向时,边缘那一丝青纹竟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师父笔记里写过一句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三人都停了下来,“‘金不开口,龙不抬头’。”
药婆看了他一眼:“意思是?”
“意思是——”赵九斤抬头望向镇外那片荒山,“以前没人能找到入口,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星引亮了,光点指了路,图也动了。门,该开了。”
铁锤眼睛一亮:“那还等啥?现在就走!”
“不行。”算盘摇头,“信息太少。那猎户说得玄,可没一句实证。万一入口有瘴气、毒砂,贸然进去,等于送死。”
“我也觉得谨慎点好。”药婆补充,“我刚才瞧那老农手腕的毒痕,像是某种矿毒混合蛊气,绝非自然形成。金窟里,恐怕不止是机关那么简单。”
赵九斤没反驳,只是蹲下身,从包里掏出磨石,慢条斯理地蹭了蹭洛阳铲的刃口。火星子溅了一下,很快熄灭。
“你们说的都对。”他终于开口,“可咱们从南走到北,穿林过河,躲傀儡、破擂台,图也拼了三块,星引也亮了。现在站在这儿,告诉我‘再等等’?”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这世上没有白给的线索。越是让人闭嘴的地方,越藏着真相。我师父当年就是在西北丢的命,临死前攥着半页图,说了一句——‘金窟见龙’。”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我不信命,但我信这图。它既然让我走到这儿,就没打算让我回头。”
篝火在小镇边缘燃起,火光映着四张疲惫的脸。铁锤坐在石头上,一遍遍擦着锤头;算盘翻开《周易》,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药婆默默整理蛊囊,指尖不时掠过银针。
赵九斤站在火堆旁,手中青铜图摊开,正对西北。青纹再次浮现,微弱却清晰。
他收起图,吹灭火堆余烬,声音沉稳:“明天一早,进窟。”
铁锤咧嘴笑了:“总算要开干了。”
算盘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希望你说得对,门真的开了。”
药婆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镇。几扇窗户后有人影闪动,随即消失。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赵九斤抬起手,指向荒山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不见光,也不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