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但不再带着地底的湿腥味。赵九斤把最后一块布条塞进帆布包,动作利落,没再看一眼渗血的右臂。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是铁锤用打火石蹭了半炷香才点着的,火苗一开始歪得像喝醉的郎中,现在总算稳住了。
药婆盘腿坐着,银针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她正挑开一块烧焦的炭,火星子“噼啪”炸开,惊得铁锤一缩脖子。
“你别动。”药婆说,“我这针还没绣上呢。”
“谁要你绣啊!”铁锤嚷,“我要的是防沙口罩!西北那地方,一口风就是半碗土,老子鼻子都快成筛子了!”
赵九斤从包里摸出四罐啤酒,铝皮拉环一扯,“嗤”的一声响,递了一罐给药婆。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接过,没说话。第二罐扔给算盘,第三罐砸在铁锤怀里。最后一个,他自己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活着,就是胜利。”他说。
算盘扶了扶眼镜,火光映在镜片上,像两盏小灯。“这话糙理不糙。咱们能从那种地方爬出来,连系统都卡壳,说明命硬。”
“那是当然!”铁锤猛拍大腿,差点把酒洒了,“等到了西北金窟,我第一个冲进去,把门砸烂!让那些机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锤法!”
“你先把你腿上的蛊粉收好。”药婆冷笑,“不然还没到西北,你就被蚂蚁搬去当窝了。”
“哎哟,姐,你这话说的——”铁锤咧嘴,“你不给我绣个护身符?保平安的那种?上面刻个大锤,多吉利!”
算盘推了推眼镜:“你得先学会写‘锤’字,不然绣出来像个烧火棍,还以为是算盘珠子串的。”
三人哄笑起来,连药婆都忍不住嘴角一抽。赵九斤低头笑着,把空罐捏扁,顺手扔进包里。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簸箕碎银撒上了天。
“我跟师父那会儿,也去过西北。”赵九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笑声,“说是挖一座汉代将军墓,结果踩进流沙坑,整个坡往下塌。我们俩抱着一块破木板,一路滑到坑底,差点被埋成烤肉。”
“然后呢?”铁锤眼睛亮了。
“然后?”赵九斤喝了口酒,“我师父说,这叫‘地龙翻身’,是老天爷嫌我们太吵,让我们闭嘴。”
“那你闭了吗?”算盘问。
“闭个屁。”赵九斤笑骂,“我俩在底下饿了三天,靠吃虫子活下来的。那虫子长得像蜈蚣,尾巴会发光,我师父管它叫‘夜明油条’。”
药婆摇头:“你师父净起外号。”
“可不嘛。”赵9斤咧嘴,“后来我们爬出去,满身沙子,脸黑得像锅底,村里的狗见了都绕道走。”
铁锤笑得直拍地,差点把伤腿又撞上石头,疼得“嗷”一嗓子。药婆翻了个白眼,伸手往囊里一掏,甩出一只拇指大的青鳞蛊,轻轻落在他膝盖上。铁锤顿时不敢动了。
“下回再笑岔气,我就让它钻你鼻孔。”药婆淡淡地说。
“我错了我错了……”铁锤举手投降,嘴里还憋着笑。
算盘望着星空,忽然轻声道:“北斗偏西,辰位有光动……或许真是吉兆。”
没人接话。火堆里一根柴断了,火星往上一窜,像一群萤火虫飞向夜空。
药婆起身,拎起旁边的小木箱,打开,取出几根新银针,在火上燎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穿线,针尖闪着微光。
“等到了西北。”她说,“我给你们每人绣个护身符。保命的那种。”
“真的?”铁锤立刻坐直,“我要大锤图案!越大越好!”
“那你得先交十两银子。”药婆眼皮都不抬,“不然绣个老鼠啃锤,也算应景。”
算盘笑出声:“这生意做得,比当铺还狠。”
赵九斤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罐子,扔进包里。他站起身,走到岩台边缘,面朝西北。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铁锤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啤酒,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声音越来越低。
算盘靠在石块上,眼镜微微下滑,他没去扶,目光仍停在星空中。
药婆一针一线,银线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人睡。也没有人再说话。
远处旷野,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