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杏说她在梦里见过我。不是客套,不是搭讪,是真的——眉头皱着,像在努力回忆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我站在巷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到我脚下,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梦里你穿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她指了指我的口袋,“像现在这样。”
“然后呢?”
“然后你一直在找我。找了很久。”她歪了歪头,“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会聊天。”
黑色幽默。三十年了,她还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你住附近?”她问。
“算是。”
“做什么工作?”
“无业。”
她上下打量我。“不像。无业的人不会穿你这种旧衣服——你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而且你站得很直,像当过兵,或者练过。”
观察力。医者的本能。
“你猜。”
“不猜。我要上班了。”她转身要走,“再见。”
“等等。”
她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问,“比如做梦做得太多,醒来很累。比如偶尔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影子在动,镜子在说话,钟声在半夜响。”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别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到了。”
她盯着我,很久。
“你是谁?”
“我说了,我叫司徒鲲。是你梦里的人。”
“梦里的人不会站在太阳底下。”
“那你就当我是真人。”
她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需要保护。”
“我不需要。”
“你需要。”我往前走了一步,“有人在改你的过去。你十六岁那年写过一个故事,记得吗?”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故事里的人。”
巷子里安静了。远处有自行车铃声,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小孩在哭。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很远,很不真实。
“你疯了。”她说。
“也许。”我点头,“但你也是。正常人不会在十六岁写那种故事——把自己写进梦里,三十年醒不来。”
她后退一步。“你到底是谁?”
“你丈夫。”
她愣住了。
“在故事里。”我补充,“你写的故事里,你嫁给了我。”
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我没写过那种情节!”
“你写了。第三十七页,第二段。”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握住她的手,说,我选你。’”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记得。”我说,“你记得每一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证明?”她问。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他。”
我想了想。“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她捂住耳朵。“这不算。很多人都知道。”
“那——”我抬起手,指尖亮起白光。不是医者的白光,是旅行者的银色。银色的光在掌心跳动,像一团小小的星云。“这个呢?”
她盯着那团光,眼睛瞪大了。
“这是序列能力。”
“你也有。”我指了指她的手,“医者序列,悬壶客。你能看见病气,能治别人治不了的伤。”
她的手也开始发光。白色的,温润的,像春水。
“我以为是幻觉。”
“不是幻觉。”
“那这是什么?”
“这是你故事里的设定。”我收起光,“但设定变成了真的。因为你信了太久。”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要我做什么?”
“跟我走。”
“去哪?”
“去我一个朋友那里。她叫沈念,是沈钧的女儿。她有办法帮你稳住灵枢。”
“沈钧?那个沈钧?”
“对。你故事里的沈钧。”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所以,我故事里的人,都活了?”
“活了。”我点头,“而且他们在等你。”
我们坐上了去厦门的动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旁边。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和村庄,电线杆一排排往后倒。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那个故事的?”我问。
“十三岁。”她说,“那年我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他穿旧夹克,在巷口等我。他说他叫司徒鲲,他说他找了很久。后来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我就开始写故事,把他写进去。”
“所以你写故事,是为了找我?”
“算是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写着写着,就分不清现实和故事了。梦里我是李杏,是医者,能救人。梦外我是李杏,是医生,也能救人。没什么区别。”
“那你还想醒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梦里很热闹,有很多人。梦外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她看着我。“你算人吗?”
“……算。”
她笑了。
厦门。怀古书屋。
沈念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看到李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终于来了。”
李杏看着她。“你是……”
“沈念。沈钧的女儿。”
“我故事里的沈钧?”
“对。”沈念侧身让开,“进来吧。里面还有两个人。”
书店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璇玑——蓝紫色渐变短发,猫耳耳机,动漫T恤。一个是苏白——白大褂,马尾,无框眼镜。
“这是璇玑,巧匠序列。”我介绍,“这是苏白,医者序列。”
“你们都是故事里的?”李杏问。
“我是。”苏白点头,“但我不介意。故事也好,现实也好,能救人就行。”
“我也一样。”璇玑举手,“而且故事里的科技比现实先进十年。我喜欢。”
李杏看着她们,又看看我。
“所以,你们要保护我?”
“对。”我拉开一把椅子,“坐。我们开个会。”
会议很短。璇玑用她的设备扫描了李杏的灵枢,发现有一道“裂痕”——不是物理的,是时间的。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标记,通过这个标记,可以追踪她的位置,甚至可以修改她的过去。
“谁干的?”李杏问。
“钟离骸。”我说,“他从‘之间’里出来了。带着归墟的力量。”
“他想干什么?”
“想赎罪。”苏白插话,“但疯子的赎罪,比犯罪更可怕。”
“他具体会怎么做?”李杏问。
璇玑调出一张图。“根据我的分析,他会从你的过去下手。改变关键节点,让你——不存在。”
“怎么阻止?”
“需要有人进入你的过去,守住那些节点。”璇玑看着我,“旅行者的工作。”
“我一个人不够。”
“所以你需要帮手。”沈念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笔记,“我父亲留下的。上面写着,有六个人,能帮你。”
她翻开笔记。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六个人站成一排。我认识其中三个——璇玑,苏白,沈念。另外三个——
“这是谁?”我指着照片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罗镜。”沈念说,“诡谋序列。能看穿谎言,也能编织谎言。他在2019年精神崩溃,被关在浑天司的牢房里。但最近——他清醒了。”
“第二个人呢?”照片上是一个短发女人,眼神锋利,穿着黑色作战服。
“陆仁。”沈念说,“窃天序列。钟离骸的学徒。1999年之后,他脱离了浑天司,现在在东南亚做雇佣兵。”
“第三个人?”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站在书店门口。
赵怀古。
“他不是死了吗?”我问。
“在外面的时间线,死了。”沈念说,“但在故事里,他还活着。只要你记得他,他就在。”
我盯着那张照片。
“他们在哪?”
“罗镜在浑天司的疗养院。陆仁在泰国。赵怀古——”沈念顿了顿,“在‘之间’。”
“怎么找他们?”
“一个一个找。”沈念合上笔记,“你先去疗养院,把罗镜捞出来。他是关键——他能看穿钟离骸的谎言。”
我看李杏。“你跟我去?”
“不。”沈念摇头,“她留下。我保护她。你去。”
李杏看着我。“你一个人?”
“一个人。”
“能行吗?”
“行。”我站起来,“你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永远。”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我握住。
“别死。”她说。
“不死。”
我松开手,转身。
走出书店。
身后,钟声响起。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