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底部,那块缓缓移开的石板下渗出暗红光,像是地底烧着一炉闷火。赵九斤鞋尖被映得发烫,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掌心贴在岩壁上,感受着那股细微震动——不是塌方余波,是某种节奏,像心跳,又像齿轮咬合。
“别愣着。”他低声说,嗓音沙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光不欢迎人。”
铁锤喘了口气,右腿刚迈一步,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药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才发现他裤管早就被血浸透,一道深口子从大腿外侧裂到膝盖上方,碎石卡在肉里,血还在往外冒。
“你什么时候伤的?”她皱眉。
“啥?哦,那个啊。”铁锤咧嘴,额上全是汗珠,“刚才炸的时候,有块石头亲了我一口。没事,我能扛——工伤补贴要翻倍!”
算盘扶了扶眼镜,站在前头探路,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你哪来的补贴?掘龙会早把你除名了。”
“九斤哥给!”铁锤转头看向赵九斤,眼神亮得离谱,“他说冲,我就冲;他说停,我连屁都不敢放。这叫执行力,懂不懂?”
赵九斤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断后”的手势,自己退到队尾,匕首横握,盯着来路烟尘弥漫的岔道。药婆叹了口气,从毒囊里摸出一只青鳞蛊,指尖轻弹,那虫子便钻进铁锤伤口,开始清理碎石。
“嘶——”铁锤牙根咬紧,脸都扭曲了,却硬是一声没吭。
“忍着点。”药婆语气平静,手指却极轻地绕开最深的创面,“下次别逞强。”
“不逞强……谁给你背毒囊?”铁锤咧嘴一笑,疼得直抽气,还不忘耍宝,“再说了,我不冲前面,难道让你和算盘哥上?那不成笑话了。”
药婆没接话,低头继续包扎。她用的是苗疆特制的止血布,沾了蛊粉,缠一圈,血就渐渐止了。算盘在前头轻咳两声:“这段路稳了,没有机关波动,但空气越来越稀,得加快。”
赵九斤点头,走到铁锤身边,伸手架住他左臂:“走不动就吱声,别装铁打的。”
“我本来就是铁打的!”铁锤嘴硬,可身子一歪,全靠赵九斤撑着才没倒。
四人重新列队:赵九斤在前探路,算盘居中校准方向,药婆扶着铁锤断后。通道渐宽,头顶岩层不再掉落碎石,空气也略清爽了些。微光从前方斜照进来,像是夜雾里的灯笼,朦朦胧胧,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算盘忽然停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刚才那段岔路,我记下了。”
没人接话,但都知道意思——万一回头,不至于迷死在这鬼地方。
铁锤被药婆半拖半扶着,走得吃力,嘴里还不闲着:“等出去了,我要吃三碗牛肉面,加蛋加肠加辣油。你们请客,工伤慰问餐!”
“你哪来的工伤认定书?”算盘冷笑,“难不成还要去找镇冥司报备?‘报告大人,我在盗墓时被石头砸了,申请抚恤金’?”
“哎,你别说。”铁锤还真认真想了想,“咱们这行,高危职业,没保险没合同,死了白死,伤了自掏药钱。太不公平了。下回组队,得签协议,写清楚:受伤补十两,阵亡补二十,家属另赠黑驴蹄子一对。”
药婆终于笑了,嘴角一翘,很快又绷住:“你要是再这么冲,下次补的就是棺材本了。”
“那也值。”铁锤嘿嘿一笑,额头抵在岩壁上歇了口气,又挺直腰,“只要九斤哥还带着我,砸断腿我也认。”
赵九斤走在最前,听见这话,脚步顿了半拍。他没回头,只低声道:“都活着,就好。”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里。
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紧绷的弦松了一寸,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他们还在一起。
通道尽头的光更亮了,不再是幽红,而是泛着灰白,像是天快亮时的云缝。脚下石板平整,再无裂缝,显然已脱离核心区。赵九斤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药婆脸色发白,手还按在铁锤肩上;算盘眼镜片反着光,手里《周易》攥得死紧;铁锤一条腿拖在地上,笑得像个傻子。
“还能走?”他问。
“能!”铁锤抢答。
“那就走。”赵九斤转身,迈出第一步。
四人依序前行,影子被微光拉长,投在岩壁上,像一组缓慢移动的剪纸。步伐虽缓,却稳。每一步都踩在彼此呼吸的节拍上。
前方,光口近了。
风,有点凉。
赵九斤伸手摸了摸右臂伤口,布条已经湿透,但他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