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还搭在台基边缘,指腹蹭着那块“九鼎问心台”的匾额底漆。阳光照在木头上,裂纹里透出的金丝像是活虫子,在眼皮底下一跳一跳。他刚想收回手,药婆忽然低声道:“别动。”
她人已经绕到台侧,发间一根银光微闪的触须悄然滑落袖口,指尖轻弹,一只米粒大的蛊虫无声无息贴上一名刚从擂台退下的观众衣角。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脸色发灰,走路像踩棉花,刚走到饮水摊前低头猛灌水,药婆眼神一凝。袖中蛊虫顺着水流气味钻进对方袖管,眨眼爬至腕部皮肤,针尖似的口器轻轻一刺,血珠未出,已被吸入虫体。蛊虫原路撤回,藏进她掌心一枚空心银管,旋即封口。
药婆借势扶额,皱眉道:“头有点晕。”不等旁人反应,转身走向角落阴影处,背对众人,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混入银管摇晃三下。片刻后,管壁浮现淡青色纹路,像被火燎过的纸,字迹扭曲——“神识剥离,七魂去三”。
她瞳孔一缩,立刻收管入囊。
“怎么了?”算盘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药婆没答话,只用苗语飞快说了六个音节。算盘脸色变了,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在石碑上那句“答错者退场,不伤命”上。
他蹲下身,手指反复摩挲“退场”二字,眉头越拧越紧。“这字刻得不对劲。”他喃喃,“‘退’字末笔太直,不像秦隶,倒像是后来补的。原字……可能是‘饲’。”
“饲什么?”铁锤凑过来,锤子扛在肩上,嗓门却不自觉放轻。
“饲魂。”算盘抬头,镜片反着光,“《周易·蛊卦》有言:‘蛊者,惑也,志乱而神迷’。再看秦简《狱典》记载:‘言谬者,削其志,以养庙正’。意思是说,答错题的人,会被削去记忆,用来供养某种东西。”
“养料?”铁锤瞪眼,“拿人脑子当肥料?”
算盘没说话,掏出罗盘平放地面。指针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南北,而是缓缓偏转,最终锁死在擂台正下方三尺处,磁流呈螺旋状下沉。
“底下有东西在吸。”他说,“记忆不是消失了,是被抽走了,顺着这股气脉往下送,不知道通到哪儿。”
赵九斤一直没吭声。他站在原地,听着两人对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等算盘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突然抬脚,一脚踹向台柱。
“砰!”
一声闷响,石屑飞溅,可那柱子连裂痕都没多一道。赵九斤反而被震得虎口发麻,差点脱手扔了洛阳铲。
“操!”他骂了一句,抄起铲子就往柱子上砸,“老子兄弟还没上台呢,你们先在这儿吃人脑仁儿?拿记忆当贡品,当谁没见过阴间KPI啊!”
铲刃劈在石面,“当啷”一声崩出个豁口。整座擂台纹丝不动,连灰尘都没多扬起一粒。
铁锤见状就要冲上去帮忙,赵九斤一把拽住他胳膊:“别碰!这玩意儿认生,你一摸,说不定当场给你来个灵魂清仓大甩卖!”
铁锤僵在原地,双锤握得死紧,牙咬得咯咯响。
药婆快步走回队伍前方,声音冷得像冰:“我验了三人血样,全是空白状态,情绪麻木,生理机能正常,但记不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只记得‘来答题’这三个字。他们不是失败退场,是被榨干了才放回来。”
“所以这擂台根本不是考知识。”算盘接口,“是收割。答对的能进地宫,答错的就成了养料。它要的不是答案,是脑子。”
赵九斤喘着粗气,盯着那块石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家伙,知识付费变知识献祭,刷题APP升级成灵魂收割机。老子背了半辈子盗墓口诀,今儿才知道原来是给阎王爷交社保。”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旁边一个木制签到架,怒吼道:“这局我不陪你们玩了!掀了它!”
话音未落,他抡起残破的洛阳铲再次砸向台基。可就在铲子即将触底的瞬间,一股无形力道迎面撞来,赵九斤整个人被弹飞两步,后背狠狠撞上一块断墙,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场死寂。
原本散落在擂台周围的观众,无论站着坐着,全都停下了动作。水杯悬在嘴边,脚步定在半空,连风吹动的衣角都凝滞不动。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高台中央,仿佛被同一根线提着脑袋。
赵九斤抹了把嘴角,眯眼望去。
高台阴影深处,一道人影正缓缓走出。
那人披着灰褐色斗篷,身形瘦长,脚步无声,踩在石板上竟无半点回响。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漆黑,无光,像两口枯井。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四人。
风停了。
叶落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赵九斤缓缓抽出腰间匕首,指节发白。药婆左手已按在毒囊上,三根银针半露。铁锤双锤垂地,肌肉绷紧如弓弦。算盘悄悄挪步到后方,罗盘握在手中,指针仍在颤抖。
那斗篷人抬起一只手,缓缓指向赵九斤,又慢慢移开,落在签到簿上。
仿佛在说:你想知道规则?那就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