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空气从灼热变成了压抑。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金属腥气,像折断的剑刃上残存的锈蚀被冷风一遍一遍地吹。塔内的光线极暗,墙壁上的冷光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光芒,只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
空地上立着一群玄铁傀,比第一关的铁傀高了半个头,关节处的矿砂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淬过火似的深黑。数量比第一关的铁傀少了至少一半,但它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三五成群列成简单的战阵,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那是互相掩护的站位,每只玄铁傀的侧后方都站着一只同伴。它们的眼眶里红光极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内门弟子停住了脚步,手里的剑尖微微往下垂了几分。空气中那股金属腥气越来越浓,像是有人把整块玄铁扔进了冷水中,刺鼻的锈味顺着呼吸钻进喉咙。
站在最前面的是玄枵。他握着太虚凝霜笛挡在外门弟子前方,说了句不要冒进。
然后玄铁傀动了。不是先抬手,而是先睁眼——几十只玄铁傀眼眶里的红光在同一瞬间骤然炸亮,像暗室中突然点燃的炭火,整个空地被映成了暗红色。第一批冲上去的弟子用的是对付铁傀的老办法——正面猛攻,左右合围,抢着劈开铁壳。
剑光劈在第一只玄铁傀的胸口,铁壳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弹回来的震劲顺着剑身传到手腕,那个弟子虎口一麻,长剑差点脱手。他愣了不到半息,就在这半息的空档里,另一侧的玄铁傀已经从侧面包抄上来,一只封住他的退路,一只扑向他身后的队友。冷光珠的光芒被剑气和拳劲搅碎,整座塔忽明忽暗,只看见暗色的人影在红光的映照下交错穿行。
青阳站在朱雀堂队列最末尾。在所有往前冲的脚步声和剑刃撞击铁壳的脆响之间,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逃跑。他把灵压压到最低,低到和脚边那些散落的铁壳碎屑差不多。前两关他在看,现在全用上了。大火师兄的刀势大开大合,但收刀时右肩会往前倾半寸,那一刀劈在玄铁傀身上反弹回来的震劲会让他的下一刀慢一拍。析木的苍岚古木剑只出了一招——不是攻,是守,剑刃斜斜划过地面,把往日的省劲儿留给了那道沿着石阶缝蔓延的寒气。胜光的烈阳焚天戟第一次双手握紧,戟尖不再是点地,而是下沉半寸,随时准备全力刺出。
玄枵出手了。太虚凝霜笛第一次在塔内奏响——不是曲调,而是一声极冷的笛音。一道极薄的霜纹屏障沿着朱雀堂队列的外围铺展开来,薄如初冬的窗花,却硬生生将玄铁傀的第一波合围挡在了屏障之外。玄铁傀的拳头砸在屏障上,霜纹剧烈震颤,碎片在空中炸成极细的冰晶,落地时发出沙沙的脆响。每次撞击都让屏障往里缩半寸。玄枵一直站在原地,冰屑裹着剑劲飘落,砸在火热的矿尘上嗤嗤作响。
青阳蹲在屏障最后方。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紧盯着玄铁傀眼眶里的红光——不是看明暗,是看频率。红光先闪,拳头后到,中间间隔大约半息。玄铁傀的配合比铁傀强了不止三成,但转身还是慢——每次合围之后,最内侧的那只要花将近两息才能重新调整站位。这两息就是合围的缝隙。
他在脑中极快地把这些数据重新排列了一遍:红光的预闪时长、包抄路线的固定弧度、转身所需的最短时间。然后他不再需要单独躲避每一拳——只需要根据玄铁傀的站位提前判断合围将在哪几处形成,然后预先站到那几个位置之外。
战斗进入中段。一只玄铁傀从左侧绕过霜纹屏障,红光先闪了半拍,大火在前方挥刀拦截,青阳踩着那半拍的节奏往右撤了半步,拳劲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身后的石壁上,碎石飞溅。两只玄铁傀再次合围时,析木的苍岚古木剑挡下第一只,第二只的拳劲余波从侧翼压过来。青阳顺着余劲的方向侧身让开,脚下踩的是后山挑水的石阶节奏。他不需要硬扛,只需要站在余劲最弱的那道缝隙里,让拳劲从身前滑过去,而不是撞在胸口。
最惊险的一次,是屏障被连续四次撞击震出一道裂缝。那道裂缝裂开的速度比他预料得更快——玄铁傀的合围节奏突然变了,不再是固定的半息间隔,而是两只同时出手,红光闪动的频率翻了一倍。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屏障上的裂痕走向,不是直线,是网状。下一波撞击最可能砸在哪几条线的交汇点上,他还是能先一步看出最密的那几条纹路,然后避开。裂缝在他刚挪开的位置骤然扩散,碎石溅了他一后背。他把这两息也纳入了自己的计算。
火光与剑芒交织间,他又躲开了几轮致命的包抄。不是硬扛,是算好了每一只玄铁傀的协同节奏,提前把走位调整到同步。
那些在第一关抢着拆铁傀抢得最凶的筑基初期弟子,现在成了最先被包抄的目标。玄铁傀的铁拳砸下来时,他们手中的剑根本挡不住。有人被震飞出去摔在石壁上滑坐下来,有人被合围逼进死角只能捏碎传送符退出塔外,有人站在碎屑堆里垂着头,手里的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传送符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每一次亮起都意味着一个人的塔内征途就此结束。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送出塔的人,挤在石壁边缘大口喘着气,手掌按在冰凉的矿砂碎屑上,手心里全是汗。
前后足足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玄铁傀终于全部倒地,深黑的矿砂碎屑散落一地,被残存的霜纹冻成极细的冰晶。整座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矿砂冷却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青阳从霜纹屏障后方站起来。他毫发无伤——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他在劈了两个月赤松木之后学会了找裂缝,然后把这个本事用在了战场上。不是劈开敌人,是在敌人的合围中找到缝隙,然后稳稳地站在缝里。
他拍了拍肩上的矿砂碎屑,低头看了一眼拳套。那道今早劈铁桦木震出的裂痕还在,但边缘已经被矿砂磨得发亮,在屏障残存的霜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刚才玄枵出手的时候,那些落在他肩头的碎冰还没来得及化成水珠,就已经被他短促的呼吸蒸干了。
通往铸丹境的门正在缓缓升起。空气再次变得灼热,但这一回,没有人敢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