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我们走了多久。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更久。都有可能。在这片没有白天黑夜的森林里,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你只能感觉到它存在,却拉不直,也看不清。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从来不相信上帝的我,脑子里开始自动拼凑出那些小时候听过、从来没认真记过的祷词。不是真的在祈祷。是人在彻底无助的时候,大脑会自己去找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哪怕那个对象你可能从来不信。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任何漂过来的东西——哪怕那只是一根稻草,哪怕你知道那是稻草。
我走着。
突然,脚底的感觉变了。
不是泥了。不是湿滑的、踩下去会陷的腐土了。脚下的地面变硬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种细微的、清脆的——回声。不是大地该有的沉闷声响,是某种空心结构表面的声响。像踩在铁皮上。
我停下来。
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停了。
我跺了跺脚。赤脚的脚底在那一小片地面上敲了两下——咚,咚。声音不大,但在雨声和树叶声的间隙里,那两声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了两下桌子。
我蹲下来。用脚掌把地面上的东西往两边扒。泥土。落叶。腐烂的碎木屑。一层一层被雨水泡烂了的、黑褐色的覆盖物。
那层覆盖物下面,露出来一块铁。
不是铁片。是一整块铁——大得我用脚扒了好几下都没扒到它的边缘。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红褐色的,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晒干了的泥巴。有些地方锈得比泥土还软,脚趾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我蹲在那块铁皮的边缘,用指节敲了敲。
当——当。
不是铁皮的声音。是铁板。很厚的那种。下面是空的。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把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和落叶彻底扫开。
一个圆形的轮廓露了出来。
圆形的。铁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凸起的纹路,像是某种防滑设计,但已经被锈蚀填平了,只剩下隐约的痕迹。边缘有一圈突出的边框,比中间高出两三厘米,边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陷——看起来是曾经用来撬开它的受力点。
井盖。
不完全是井盖。它比普通的井盖大得多,直径大概有一米五左右。更像是什么地下设施的入口——防空洞,或者冷战时期修的地下掩体,或者别的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
卡莱尔站在几步外,歪着头看我蹲在地上扒土,眼神里全是困惑。
皮特站在他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往一侧歪。他看到我看过来,挑了挑眉。
“哇哦,朋友。”
他的语气是那种——在博物馆看到一件有趣的展品时发出的感慨。不是惊讶,是欣赏。
“你这是带我们找到了一个地下防空洞吗?我觉得这很酷。”
卡莱尔皱了一下眉。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那个圆形的铁盖,又退回去。
“后山里有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不觉得……这个东西出现在这里,很突兀吗?”
我看了卡莱尔一眼。他终于聪明了一回。
但卡莱尔说得对。这片森林——这片走了几个小时都走不到头的森林——地下埋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用铁板封起来的地下空间。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没有其他的路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话就成定局了。
我们已经在森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雨没有停。天没有亮。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地方可以躲。上面的世界——那个有泥地、有树、有雨、有风声的世界——已经是死路了。
如果我们这辈子还有机会从这片森林里走出去的话,那条路的入口,很可能就在脚下。
也可能不是。
但它就在下面。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
我弯腰,握住井盖边缘的那个把手。
把手是铁的,和井盖连在一起,表面也锈了一层。我的手掌握上去的时候,锈粉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我往后拽。
井盖没有动。
我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我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到了极限。走了太久,吃得很少,睡得几乎没有。我这身肌肉在我身体最不需要它们的时候选择了罢工。
我松开手,喘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卡莱尔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也握住了井盖的边缘。
皮特走过来,站在卡莱尔的另一边。他弯腰,两只手扣进井盖边框的凹陷里。
“一、二、三。”
卡莱尔数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树冠下面回了一下。
我们三个同时用力。
井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金属的惨叫——嘎——然后被我们掀了起来。
不是“掀”。是抬起来,翻到一边。井盖落地的时候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泥水。
皮特在后面嘿嘿地笑了两声。
不是在嘲笑。是在——加油?那种语气像是我们在参加一场拔河比赛,他是给我们喊号子的那一个。
我没看他。
井口露出来了。
一股气流从下面涌上来。不是风,是空气——那种在密闭空间里存了太久、没有任何流动过的、自带重量的空气。腥的,臭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化学药品的味道。但在这层腥臭的底下,还有一种清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带上来的、干净的冷。
我挥了挥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
然后我低头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夜的黑,是光的黑——那个井口下面的空间没有任何光源,也拒绝任何光线进入。我扔了一颗石子下去。
石子落下去,在黑暗中消失了。
我等了一会儿。
啪。
声音很小,但很清脆。是从一个空旷的、有一定高度的空间里传回来的回声。大概两三秒。不算深,也不算浅。是一个跳下去不至于摔死、但很可能摔断腿的高度。
井口的侧面,有一排扶手。
铁的。和井盖一样的锈红色,但看起来还结实。扶手从井口边缘开始,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我用手握住了最上面那一级,用力往下压了压。扶手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我看了卡莱尔一眼。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信任。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在往哪去,但他信任我。
我又看了皮特一眼。他站在井口旁边,低着头往下看,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挂着一副“哦,有点意思”的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只脚踩进了井口。脚趾扣住第一级扶手,往下压了压。稳的。另一只脚也踩了下去。手握住两边的竖杆,身体往下沉。
一级。两级。三级。
扶手在我手掌下发出一声声细微的、金属疲劳的呻吟。每一级都在晃。每一级都可能断。我尽量把体重分散到两只手和两只脚上,不在任何一级上停留太久。
卡莱尔跟在我上面。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在努力不出声,但每一次吸气都会从鼻子里带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声响。
皮特在最后面。我不知道他爬得怎么样。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扶梯比我想的要长。
我已经爬了很久。手臂开始酸了,手指从“握住”变成了“扣住”——指节蜷着,指甲抠进铁锈里,用摩擦力挂住自己的身体。
然后我的脚踩空了。
不是扶手断了。是扶梯到头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是一片模糊的、比周围的黑暗稍微亮一点点的灰白色。地面。
我松手,跳了下去。
赤脚踩在光滑的、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不是泥地的噗,不是木地板的咚,是某种石材的、带着一点回响的嗒。脚底的触感是凉的,滑的,干净的。没有泥,没有碎石,没有碎玻璃。
大理石。
地底下,有人铺了大理石。
卡莱尔从扶梯上跳下来,落在我旁边,赤脚也踩在了大理石上。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激了一下。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不是生气,是那种——难以置信。这个鬼地方,这种地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竟然铺着大理石。
皮特从扶梯上跳下来,落在最后面。他的赤脚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嗒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脚底,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种鬼地方竟然还能有大理石?真不错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两下。
“我感觉我都能住在这里。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还住在我那个破屋子。”
我把食指伸到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皮特闭上了嘴。卡莱尔也闭了。
安静下来之后,我才开始真正地看这个地方。
这是一间办公室。
不大。可能有二十平米左右。长方形的,天花板不高,伸手跳一下应该能摸到。灯光来自头顶——几根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一种苍白的、略带荧蓝色的光。灯没有关。这里的光已经亮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从那个井盖最后一次被盖上之后就没有灭过。
办公桌在房间正中央。深色的木头做的,桌面很大,大到可以躺一个人上去。桌面上摊着几张纸,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一支笔横躺在纸面上,笔帽没有盖上,笔尖已经干透了,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一个搪瓷杯放在桌角,杯底有一圈深色的水渍,但杯子里已经干透了。
有人在这里工作过。不久之前。但又有灰。这些灰不是几个月就能积出来的。时间在这里打架——它既是“不久前”,又是“很久以前”。
墙上有装饰品。
一面墙上挂着一对象牙。不是工艺品,是真的象牙,根部还连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骨碎片。象牙的表面已经发黄了,摸起来应该是光滑的,但远远看着就觉得冷。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整张虎皮。虎头还在,眼睛是玻璃做的,在日光灯下闪着黄绿色的光。虎嘴微张,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不知道是真牙还是假牙的白色尖刺。
林子里面的地下几十米,有人在这里挂了象牙和虎皮。
办公桌旁边的墙上,有一幅画。
画框是金色的,很重的那种金色,不是亮金,是暗金,像是镀了一层什么东西再把它做旧。画框的边角有繁复的花纹,花纹里积了灰。画布上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峰的顶端。山峰是锥形的,陡峭的,山顶覆盖着雪。那个人踩在雪上面,一只脚踩着山尖,另一只脚踏在半空中——不是“踏”,是“悬”。他整个人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面的那只脚上,姿态像是在征服什么。
那个人身上穿着一套黄金铠甲。不是电影里那种装饰性的铠甲,是真正的、每一片甲叶都清晰可辨的、像是有实体的铠甲。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脖子、肩膀、胸口、腰、大腿、膝盖、小腿——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是年轻的,没有皱纹,没有胡须。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色的,在画布上几乎透明。他的表情不是征服者的狂喜,不是战士的冷峻。是空的。像是这幅画里最重要的那个部位——他的灵魂——被画家忘了画上去。
他的右手握着一杆长矛。矛尖朝下,指着山下那个他刚刚爬上去的地方。矛尖上挂着什么东西——不是血,是滴下来的、还没有落到地面的、被定格在空中的一个暗红色的液滴。
他的左手拎着一个人头。
人头的脖颈处是不规则的断面,不是刀砍的,是撕开的。肌肉纤维像散开的麻绳一样垂在外面,脊椎的断面白得发亮。人头脸上的表情——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是扭曲的。眼睛翻着,只露出眼白。嘴张着,歪向一边。脸上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是紫黑色的。
这幅画很大。大到占据了那面墙的四分之三。
我不知道画这幅画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画这个东西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画上那个人,还是把画上那个人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我只知道,这个位置我不能久待。
灯还亮着。灰还在积着。那个画里的人还拎着那颗人头,站在那座山峰的顶端,等着下一个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
我转头看了一眼皮特。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几张纸。他的表情是——平和的。是那种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之后,才会有的平和。
那种平和只持续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到我在看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我也很困惑”的表情。
“这地方好奇怪啊。”他说。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任何话。我的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摸着格洛克的握把。
卡莱尔站在门口——这个房间有一扇门,关着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皮特,又看了看我。
“我们……要进去吗?”
他的声音很小。
我没有回答。
我在等。
等皮特先动。
他一定会先动的。他已经开始动了吗?从他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他的脚就没有停过。他在走。他在观察。他在丈量。
他的身体在告诉我——他认识这里。
但他的嘴在说——这里好奇怪。
我相信哪一个?
哪一个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