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塔第一层，尘凡境。
塔门开启的瞬间，三千弟子像开闸的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青阳跟在朱雀堂队列最末尾，前面是大火扛着赤烬焚月刀左顾右盼，嘴里嘟囔着第一关能有多难。玄枵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太虚凝霜笛悬在腰间轻轻晃。析木抱着苍岚古木剑跟在他身后，胜光拄着烈阳焚天戟沉默不语，鹑尾指尖转着烬影流云刺，鹑火走在青阳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最小的师弟有没有跟丢。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
空地上散落着一群石傀，一人高的粗糙石人，关节处嵌着苔藓，动作慢得像在水底走路。有一只石傀大概是想往前走，结果左脚绊右脚，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两只石臂在空处胡乱划拉，发出磨砂般的沙沙声。
三千弟子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整层楼的气氛瞬间从如临大敌变成了过年赶集。金丹期的弟子们一拥而上，那架势与其说是在闯关，不如说是在抢着拆玩具。剑光刀光戟影噼里啪啦砸过去，石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一只接一只地碎成一地石子。
有个外门弟子太紧张，起手式摆了半天，结果石傀自己先碎了——被隔壁的金丹师兄的剑气余波扫到了，他站在原地举着剑愣了好一会儿，几个同门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还有个外门胖子被碎石绊了一跤，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同伴笑他连石傀都打不过还想闯第二层，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塔内的空气干燥微凉，带着一股陈年石粉的味道，被搅动的灵力卷起来，呛得几个外门弟子连打了几个喷嚏。
前后不到半炷香，几十尊石傀全部阵亡。尘凡境通关。
青阳从头到尾没有出手。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地碎石子和还在空中飘荡的石粉。他看的不是石傀——石傀太弱，看不出什么。他看的是人。
大火师兄的刀势大开大合，一刀能劈开三尊石傀，但收刀时右肩会不自觉往前倾半寸，那是发力过猛的惯性，改不掉。玄枵大师兄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太虚凝霜笛始终悬在腰间——他是金丹中期，不屑于跟石傀动手，但青阳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始终在队伍最前方，不管人群怎么乱涌，他脚下那道石阶的接缝始终踩在同一个点上。析木的苍岚古木剑只出了一招，把一尊石傀震退三步，然后收剑入怀。他出手极省，但震退石傀时剑刃上那道极细的裂纹被灵力灌满，只亮了一瞬——筑基后期，但那一剑的力道比在场大多数金丹期都稳。
大火把赤烬焚月刀往肩上一扛，满脸不过瘾：“这就没了？我刀还没热。这蓬莱的机关也太寒碜了，还不如我在南荒砍的一只野猪硬。”析木靠在石壁上，苍岚古木剑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收刀的时候右肩往前倾了半寸。若是换我，能省三成力气。”大火回头瞪他：“你行你上，你刚才不是只砍了一剑？”析木没有接话。胜光拄着烈阳焚天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说了句：“走吧。”
通往第二层的石门缓缓升起，石粉从门缝边缘簌簌落下。三千弟子带着满身的轻松朝第二层涌去。
第二层，凝灵境。
石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空气陡然变了。第一层的凉爽干燥被一股灼热的气浪取代，硫磺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从墙壁的缝隙里往外渗。有人的袖子被热气烤得卷了边，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抬手扇了扇嘴边的硫磺味，嘀咕了一句这第二层怎么跟进了铁匠铺似的。
空地上立着一群铁傀，比石傀高半个头，关节处嵌着铁矿砂，每只铁傀的眼眶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矿石，红光在眼眶深处一明一灭，像心跳一样。它们的动作仍然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关节处的矿砂在摩擦时迸出极细的火花，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正是从这些火花里蒸出来的。
其中一只铁傀偏了下头，盯住了人群最前面的几个外门弟子。它眼眶里的红光骤然亮了半拍，右拳抬起，一拳砸在地上。青石板裂开三道纹，碎石飞溅。这一拳的力道至少是石傀的三倍。有个外门胖子被碎石砸中额头，捂着脑门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这东西力气还挺大。另一只铁傀从侧面绕过来，矿砂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拳头上还残留着上一拳震裂的石屑。它选了人群边缘的一个筑基期外门弟子，显然是嗅到了灵压最弱的气息。那个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剑柄握得发白。
然后三把剑同时劈下来。那只铁傀连第二拳都来不及抬，就被三个金丹期盯上了。铁壳炸开，矿砂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像下了一场铁砂雨。眼眶里的红光闪了两下，灭了。另一只想绕侧的铁傀也被两个筑基后期围住，一个正面接拳，一个从侧翼切入，一剑刺进耳侧的铁矿砂接缝。
三千弟子看见铁傀的反应不是戒备，是兴奋。石傀打得太憋屈了，铁傀刚好够发泄。剑光和刀光在铁壳上炸开，矿砂四溅，火花迸得到处都是。有个内门弟子不小心站得太近，被铁壳碎裂时迸出的火花烫了一下手背，往后跳了一步，旁边的人笑他让你别靠那么近。筑基期的也不甘示弱，三五个人围一只铁傀，砍得叮叮当当。那个被碎石砸中额头的外门胖子也冲上去了，被人挤出来，又挤进去，最后抢到铁傀的一条胳膊，连砍了四下才砍断，高兴得举着断臂满层跑。有人喊了一句“那是我的，你抢什么”，胖子回了一句“谁先砍断算谁的”。被剑气和拳劲搅碎的铁壳碎屑在空中飘成一片暗红色的薄雾，映得整层塔忽明忽暗。
青阳还是没出手。他站在朱雀堂队列最末尾，看着铁傀眼眶里那一明一灭的红光和青石板上被砸裂的裂纹。石傀只会绊倒自己，铁傀却已经学会了绕侧，甚至能感知谁的灵压最弱。这说明镇岳塔的每一层都不是凑数的——下一层的怪物比上一层更聪明。他有个不太好的预感，等到了第三层，那些怪物可能就不只是让人抢着拆了。他把拳套腕带再勒紧了一圈，试图往前挤一步。前面的金丹师兄一剑劈下去，铁壳炸开，矿砂溅了他一身。他默默退了回去，算了，这群人根本没给他留余地。
前后不到一炷香，铁傀全部倒地，矿砂散落一地。凝灵境第一关通关。
大火把刀往地上一顿，擦了把汗：“第二关还这么不禁打。析木，你说这镇岳塔是不是年久失修了？这些铁傀看着唬人，拳劲是石傀的三倍，打中了也得脱层皮——可惜它们根本打不中。”析木靠在石壁上，苍岚古木剑抱在怀里，依然是那两个字：“走吧。”
大火又回头喊青阳：“小师弟，第三层可不一样了——铸丹境，丹火炼心。到时候的石傀和铁傀怕是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你可别再站旁边看了，好歹打一只，不然回去师父问起来，我可没法替你瞒。”
青阳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石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石材挪动声。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碎石从头顶的裂缝中簌簌落下。有人喊了一声第二关的门在那边。
一道比刚才更高更厚的石门正在缓缓升起，门缝里泻出的光不再是冷白的灵光，而是一种接近夕照的暗金色，夹杂着极细的硫磺尘粒。空气变得更干燥了，吸进喉咙里像吞了一口热沙。几个外门弟子挤在石门边往里张望，里面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有个瘦高的筑基期弟子往前探了个头，又缩回来，没说话。他旁边的同伴死死盯着那道暗金色的石门，手心里全是汗。
玄枵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太虚凝霜笛悬在他腰间，笛身上那道极细的霜纹在热气里独自亮着一层薄薄的寒光。他终于从腰间解下了那支笛子，握在手中。
“第二关，跟紧。”
青阳跨过满地铁壳碎屑时脚下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刚才铁傀那一拳砸裂青石板的位置就在他脚边不到三尺，碎石还散落在裂缝边缘，边缘还泛着矿砂冷却后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石子，和第一层的石傀碎片没什么不同——只是更烫。
他把拳套腕带再勒紧了一圈。
热身结束，从这一关开始才是真正的淘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