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蓬莱岛南麓。
朱雀堂依山而建,赤瓦金檐在晨光里泛着灼灼灵气。堂前石坪开阔,正对朱雀台,六根赤铜巨柱分立两侧,柱身铭刻的朱雀剑诀在日光下隐隐流转,仿佛有火焰顺着纹路攀爬。
青阳站在石坪边缘,灰布杂役衣衫洗得发白,腰间别着的玄纹铁拳套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今早劈铁桦木时震裂的,木头纹丝不动,拳套先裂了一道缝。他将体内那缕盘踞经脉的阴寒之气死死压住,九幽寒毒又在蠢蠢欲动。
堂内隐约传来议论声。
“就是那个劈柴的?在东夷开钱庄,跑来蓬莱当杂役?”
“高溪师叔收徒的标准,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别在堂门口议论——师父在里面。”
青阳迈过门槛。正堂极大,四壁挂满朱雀剑摹图,正中赤铜主位上高溪道人闭目端坐。主位两侧,六道身影或站或坐——最靠近主位的玄枵身形挺拔,太虚凝霜笛悬在腰间,目光沉静如深潭。析木抱着苍岚古木剑靠在石柱上,青衫落拓。其余几人散立在堂中,有人扛着刀,有人拄着戟,有人指尖转着一柄极细的短刺,还有人手中的扇子始终没有展开。青阳没来得及一一看清他们的脸。
玄枵行起手礼,入门有阶。大火行平辈礼,咧嘴一笑。析木没有行礼,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青阳肩上的木屑,问他在东夷开的钱庄招牌是什么木的。胜光沉默片刻才将手掌按在胸口,问他拳套以什么见长。鹑火从袖中取出药瓶塞进他手里,草药味极淡,像后山雨后的青苔。鹑尾停了手中的流云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便退回原处。
高溪道人从主位上站起,走到青阳面前。堂内瞬间安静。
“斧头握稳了,柴劈开了——路就是你的。今日午时仙人坛开坛,你随师兄们一同前往。”
青阳抱拳退出朱雀堂。老厨修在灶台前翻着锅铲,头也没回:“认完了?”“认完了。午时开坛,我也得去。”“去。灶台上的火给你留着。”青阳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午时之前,他还是厨院的杂役。
午时,仙人坛。
汉白玉祭坛立于蓬莱岛正中央,四面环水,只一条石桥通向坛心。镇岳塔就矗立在仙人坛正北方的水域中——塔身通体玄黑,九层高耸入云,塔顶被灵光笼罩看不真切。塔影倒映在坛周的碧水中,随水波轻轻晃动。
蓬莱仙宗建派千年,每逢宗门大比,需在仙人坛举行祭天封禅之礼,开启镇岳塔。三千弟子将仙人坛围得水泄不通,三十位亲传弟子分列七仙身后。高溪道人挥了挥手,示意青阳入列。朱雀堂两侧的弟子投来各色目光——有人皱眉,有人侧目,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位置。青阳面不改色,站到了队列最末尾。坛心设赤铜祭坛,上供鸿钧祖师画像、蓬莱历代掌教灵位、四象剑拓印。四角赤铜柱柱顶火纹在日光下流转不息。
伯阳道人登上祭坛,代祖师上香。三炷香插入铜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坛周的碧水上映出三道极细的倒影。他转身面对三千弟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整座仙人坛。
“蓬莱仙宗,鸿钧道统,立派千年。
自祖师开辟蓬莱,传七脉剑诀,立镇岳塔,历代掌教以武证道、以剑传心。今日宗门大比,是为五洲遴选正选弟子。尔等手中之剑,皆是蓬莱道统一脉所系。登塔者,不论亲传、内门、外门,皆为蓬莱弟子。塔中试炼,公平为纲——不以出身论高下,不以修为定尊卑。剑锋所向,道心所至。”
青阳站在队列最末,把拳套的腕带勒紧。指腹下意识摩挲着那道今早劈铁桦木时震裂的细缝,裂口边缘的玄铁微微硌手。周围的喧哗像隔着一层薄雾,伯阳道人的声音穿过三千人的呼吸,像赤铜柱上的火纹一样直直烙进他心里。剑锋所向,道心所至。他咬住了这八个字。隔着一道石桥,镇岳塔的倒影正在水面上一寸一寸地晃动,塔顶的灵光把整片碧水染成了极淡的玄金色。
伯阳道人退后。玉清道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如钟。
“本届宗门大比,试炼之地为镇岳塔。镇岳塔共九层,对应炼气至人仙九大境界。第一层炼气境一重难关,第二层筑基境二重难关,逐层递增,至第九层人仙境九重难关。全塔唯有鸿钧祖师一人通关。”
话音落下,弟子队列里有人握紧了剑柄。站在青阳前面两排的一个内门弟子拇指在剑格上极轻极快地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不安抹掉。镇岳塔九层,九代人只通关了一个。这个事实每个人都知道,但每次被当众宣读出来,还是会让人心口一沉。
“此番大比,不拘出身,不设壁垒。外门弟子亦可登塔闯关,跻身候选之列。塔内禁用禁术、禁用外丹、禁伤同门性命。违者逐出蓬莱,永不复录。”
玉清道人退后。青萍仙子走上前来,她的声音比前两位师兄都轻,却带着一股柔和的穿透力,越过水面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诸位弟子——镇岳塔第九层,本门只有鸿钧祖师一人通关。我们七个,都没到人仙。”
仙人坛上安静了片刻。三千人的呼吸似乎同时屏住了。有人低下头,把目光从镇岳塔的塔顶上收回来;有人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有人望向七仙的方向,眼底映着碧水反射的灵光,像在看一道遥不可及的门。只有坛周的碧水还在轻轻拍打着石阶,一下,又一下。镇岳塔的倒影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不必畏难。历代先贤也未能登顶,你们站在这座塔前不必觉得自己矮了谁一截。越往上关卡越多、难度越翻,单打独斗走不到终点。你们要学会彼此扶持、抱团协作。最后被选出的七个人,代表蓬莱迎战六大宗门——靠的不只是修为,更是信任,是默契,是把后背交给同门的底气。”
她顿了顿。
“登塔吧。”
开坛礼成。三千弟子散场,青阳站在朱雀堂队列最末,把拳套的腕带又勒紧了一圈。仙人坛的碧水还在轻轻拍打着石阶,镇岳塔的倒影在水面上稳稳地立着。他穿过散场的人群,往厨院走去。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水缸里的水是满的,菜筐是新拔的。他把斧头靠在砧板边上,蹲在井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虎口那道旧疤浸在水里,泛出极淡的白。井沿的青石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边缘圆润光滑,他第一天来厨院时就被这级石阶绊过一脚。现在他闭着眼都能走完从井边到后山泉眼的每一级台阶。
明天登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