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岛南麓,朱雀堂依山而建,赤瓦金檐在晨光里泛着灼灼灵气。
堂前石坪开阔,正对朱雀台,六根赤铜巨柱分立两侧,柱身铭刻的朱雀剑诀在日光下隐隐流转,仿佛有火焰顺着纹路攀爬。
今日是蓬莱收徒的重要日子。
蓬莱仙宗的规矩:凡正式收为外门弟子,无论出身贵贱、修为高低,皆需在紫霄宫行拜师礼。青阳在厨房劈了两个月柴,杂役还剩一个月,但宗门大比在即,参加内比需要正式弟子身份。高溪道人为了这件事,亲自去了一趟玉清道人的紫府宫。
鸿钧祖师常年闭关,蓬莱的日常事务由七仙共议。七仙之中,伯阳道人是大师兄,玉清道人是二师兄,青萍仙子是三师姐——这三位是蓬莱实际上的决策者。师尊不在,大事需他三人共同点头。高溪道人是七师弟,他走进紫府宫时玉清道人正在案前批阅宗门文书,青萍仙子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盏盖轻轻拨了一下茶沫。
“师兄,师姐。”高溪道人开门见山,“我想提前一个月收青阳入外门。杂役期还差一个月,但宗门大比等不了。他需要正式弟子身份才能参赛。”
青萍仙子放下茶盏,看了高溪道人一眼:“那个劈柴的记名弟子?东华师弟不是想要他进青龙堂吗?”
“所以我先来了。”高溪道人说。
玉清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从头看到尾,然后合上。青萍仙子端起茶盏又放下,盏底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玉清道人抬起头,看着高溪道人。
“他的寒毒,伯阳师兄看过了吗?”
“看过了。续脉丹已经备好,解毒要等宗门大比之后。”
玉清道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开坛令我批了。青萍师姐,你呢?”
青萍仙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玉清师兄说行,我便行。”
开坛令当天便送到了朱雀堂。蓬莱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收徒大典了——青阳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由七仙共议、伯阳、玉清、青萍三位师兄师姐共同点头,破格提前收为外门弟子的人。
紫霄宫石坪上,三千弟子将殿前挤得水泄不通。
青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衣衫站在紫霄宫门口。石坪上三千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在低声议论。
“就是他,厨院劈柴那个,听说在东夷开钱庄的。”
“筑基中期,还身中寒毒,高溪师叔怎么会收他?”
“据说是东华师叔先看上的,想收他进青龙堂做外门,被高溪师叔抢先了一步。为了这事,高溪师叔还亲自去请了开坛令——伯阳师伯、玉清师伯和青萍师叔都点了头,才破格提前一个月收的。”
青阳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然后跨进紫霄宫的门槛。没有人让他换衣服——外门弟子有统一的锦袍,但今天他是从厨院直接走过来的,围裙刚解下来,袖口上还沾着今早劈柴时溅上的赤松木屑。他就穿着这身衣服拜师。
紫霄宫正殿极大,鸿钧祖师的画像悬挂正中。
七仙分列两侧。玉清道人主持仪式,青萍仙子站在他身侧——蓬莱七仙中,伯阳道人是大师兄,玉清道人是二师兄,青萍仙子是三师姐。师尊不在,这三位便是蓬莱实际上的决策者。伯阳道人、东华道人、安丘道人、羡门道人、高溪道人依次而立。三十位亲传弟子分列七仙身后,按入门先后排序。高溪道人身后站着朱雀堂六位亲传弟子——玄枵在最前面,太虚凝霜笛悬在腰间。析木抱着苍岚古木剑,青衫落拓。大火扛着赤烬焚月刀,嘴里憋着什么话被鹑火用扇柄敲了一下肩膀收了声。鹑尾指尖的流云刺转了一圈,转速和平时一样。鹑火握着焚天烈炎扇,目光温柔。
玉清道人站在鸿钧祖师的画像前,代祖师受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整座紫霄宫。
“蓬莱仙宗朱雀堂高溪道人座下,收青阳为外门弟子。入门有阶,步步踏实——行拜师礼。”
青阳行三拜九叩大礼。
第一拜,拜祖师。
第二拜,拜师尊——他转向高溪道人,磕下头去。高溪道人从玉清道人身侧走下来,接过青阳递上的拜师茶,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案上。
“斧头握稳了,柴劈开了——路就是你的。”
第三拜,拜宗门——他转向殿外石坪上那三千弟子,抱拳躬身。石坪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外门弟子传到内门弟子再传到亲传弟子,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来。
拜师礼毕,七仙各有赐礼。
轮到伯阳道人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续脉丹,没有立刻放进青阳掌心。他低头看着那枚丹药,沉默了片刻——紫霄宫里的烛火映在丹壳上,泛出一层极淡的赤金色。青阳站在他面前,右手的虎口旧疤还缠着今早劈柴时崩开的布条,体内的九幽寒毒在丹田深处隐隐跳动。伯阳道人抬起眼,目光在青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续脉丹放在他掌心。
“留着。”
他直起身时,手指极轻地按了一下青阳的脉门——这个动作快到殿上几乎没有人察觉,但青阳感觉到了。一股极细的暖流顺着脉门往里探了一寸,然后收回去。伯阳道人没有多说什么,退回了原位。他认出了九幽寒毒,也知道这颗续脉丹只能暂时护住经脉,真正的解毒需要等到宗门内比结束之后,选一个阳气最盛的午时才能进行。
东华道人赐护心镜一面。他把护心镜放在青阳掌心时,看了高溪道人一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青萍仙子赐灵犀香一束。安丘道人赐玄武甲片一枚。羡门道人赐白虎符一道。高溪道人赐玄纹铁拳套——青阳已经戴了两个月,这是他今天收到的唯一一件不用换新的东西。
赐礼完毕,众人正要散去,青阳在高溪道人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入门两个月,劈柴挑水,根基尚浅。宗门内比在即,弟子该往哪个方向修炼,请师父指点。”
高溪道人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对师徒身上——一个穿着灰布杂役衫的外门弟子,跪在七仙面前问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你在厨房劈了两个月柴,虎口裂了两次,挑了两个月水,记住了后山每一级台阶。赤松木教过你什么?”
青阳抬起头:“赤松木的纹理是单向的,顺着裂缝劈进去就能裂开。铁桦木的纹理是互锁的,找节点才能震散。乱纹不能硬劈。”
高溪道人微微点了点头:“你的震劲是从劈柴里悟出来的,你的下盘是从挑水里练出来的,你对纹理节点的直觉是从铁桦木上摸出来的——这就是你的根基。擂台上的每一拳,不过是把劈柴的发力再往前推半寸。”
他顿了顿。
“杂役期满之后,每晚上朱雀堂听学。宗门大比之后,按外门晋升规矩来——一步一级,走稳了。”
青阳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紫霄宫。
殿上三十位亲传弟子中有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
敖玉站在东华道人身侧,碧青色鲛绡裙在烛火下泛着深海的光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鲛绡裙腰侧的一道极细的褶皱,把那道褶皱搓成了一个极小的结,又慢慢松开。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殿上碰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玉清道人宣布礼成。
青阳从紫霄宫的青石板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两块灰印。他转身面对殿外石坪上的三千弟子,抱拳行了一礼——从现在起,他是高溪道人座下外门弟子,朱雀堂最末席。
石坪上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小师弟”,外门弟子的队列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内门弟子里也有人喊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但他们在喊的是同一个人。
青阳站在紫霄宫门口,灰布杂役衫被夕阳染成暗金色,脚下的青石板还留着刚才跪拜时膝盖压过的两块灰印。他没有挥手,只是把拳套的腕带又勒紧了一圈,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厨院。
拜师礼散,三千弟子陆续退出紫霄宫。青阳沿着石阶往回走时,玄都从后面追了上来,太极拂尘搭在臂弯里,脚步不紧不慢。
“小师弟。”
青阳停下脚步,转身抱拳。玄都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家师让我带句话给你——你体内的九幽寒毒,极阴极寒的巫蛊之毒,不是寻常丹药能根除的。宗门内比结束之后,他会在承露台等你,选一个阳气最盛的午时,亲自为你解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内比期间别再硬撑了——擂台上该认输就认输,别把经脉打废了。”
青阳抱拳:“多谢师兄。”
玄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太极拂尘在他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消失在紫霄宫的石柱后面。
青阳站在原地,把玄都的话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宗门内比结束之后。体内那道纠缠了一年多的九幽寒毒就能彻底拔除。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紫霄宫的方向——赤铜柱上的火纹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然后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厨院。
广成子在灶台前翻着锅铲,头也没回。
“认完了?”
“认完了。”
“柴在砧板边上,灶台上的火给你留着。”
青阳拿起斧头,继续劈柴。石坪上的掌声还在耳边隐隐回荡,但此刻厨房里只有劈柴的脆响和灶台上锅铲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