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冷了。铁皮围墙被吹得轻微晃动,发出吱呀声,像是老旧门轴在转动。我单膝压着那人的胸口,掌心还残留着他作战服布料的粗糙触感。他没再挣扎,但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短促,又强行拉长——这是人在控制情绪的表现。
苏砚站在侧后方,电棍抵在他脖子侧面,位置精准,正好卡住神经传导点。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金属棒顶端,嗡鸣声微弱地响了一下。
“衣服上的味儿。”我说,声音不高,“不是新沾的,是渗进去的。你在那种地方待了很久。”
他眼皮动了下。
“地下三层以上,湿度低于四十。”苏砚接话,语气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空调系统有特制过滤层,用来中和生物代谢产生的酸性气体。你们那儿养了不少活体样本吧?不然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松开膝盖,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干脆,没拖泥带水。他明显愣了半秒,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放手。
“你说不说都一样。”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盯我们多久了,也知道你不是单独行动。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查到’,而是‘要不要让你活着回去报信’。”
他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苏砚往前半步,蹲下来,和他对视。“你任务失败了,对吧?跟踪目标反杀,还被抓了现行。上面的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尤其在这种节骨眼上。”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但如果你现在开口,至少还能决定自己怎么收场。”
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怕死。”他说,声音沙哑,不再是变声器后的那种失真,“说了……也是死。”
“那就试试看。”我把右手抬起来,封印的位置还在发烫,皮肤底下隐约有金光游走,像电流穿过血管。我没刻意压制,让它自然浮现。一缕微弱的光顺着小臂爬上来,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
他瞳孔猛地收缩。
“我让你生,或让你死,只在一念之间。”我说完这句话,没再加任何威胁,只是静静看着他。
巷子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响,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闷闷的。头顶一块松动的铁皮被风吹落,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我们都没回头。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麻痹未消,而是心理防线在裂。
“‘暗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核心成员。我只知道……最近所有外围节点都在调动。”
苏砚立刻追问:“目标是谁?”
“异能者。”他说,“不是某一个,是全部。他们要制造混乱,让各地的异能者互相冲突,引发连锁反应。”
“什么时候?”我问。
“还没定。”他摇头,“时间由中枢统一发布,我们这些执行层只接收指令。但我最后一次通讯时,听到一句代号——‘潮汐启动’。”
“地点呢?”苏砚继续,“指挥中心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坐标。”他喘了口气,“信号跳转太多,每次联络都要经过七道加密中继。但我见过一次运输车出发的方向……是从城西老化工区出来的。”
我看了眼苏砚。她微微点头,记下了这个信息。
“你们有多少人?”我问。
“每个城市都有小组。”他说,“像我这样的监视员至少二十个,还不算战斗单元和后勤支持。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个银环男……他也只是外围联络人之一。”
“银环男?”我挑眉。
“就是云顶汇里穿灰西装、戴银戒指的那个。”他解释了一句,“他在‘暗渊’里的代号叫‘渡鸦’,负责收集情报,不参与直接行动。”
苏砚低声重复了一遍:“渡鸦……”
“还有别的代号吗?”我问。
“有,但我不全知道。”他闭了下眼,“比如负责清除叛逃者的,叫‘清道夫’;专门对付高危目标的,叫‘锁链’。我只是个跑腿的,接触不到高层。”
“那你为什么会暴露?”苏砚突然问,“按理说,你们应该有一套完整的隐蔽流程。可你一路跟着我们,节奏太急,反而显得突兀。”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我接到紧急指令,必须在今晚确认你们的状态。原计划是持续观察,不接触。但有人改了命令,要求活捉带回。”
“谁改的?”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指令是自动推送的,没有署名。但我知道一点——这条命令触发了三级响应协议,意味着上面有人特别关注你们。”
我皱眉。
苏砚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他在说真话。语速、停顿、肌肉微颤,全都符合真实供述特征。而且他提到的信息,和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能对上。”
我点点头,又看向地上那人。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身上的溶剂味,是用来掩盖什么的?”
他苦笑了一下:“是防腐剂。我们在转移样本的时候要用它。那些东西……不能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否则会自燃。”
“什么东西?”苏砚问。
“失败品。”他说,“融合失败的实验体,处理起来很麻烦。他们不让销毁,要求完整运回,说是还要做数据分析。”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捡起掉在一旁的电击刺,递给苏砚。
“信不信他?”她接过武器,低声问。
“八成真。”我说,“剩下的两成,等我们查证。”
她点头,把电棍收回包里,又从内袋掏出一副特制手铐,准备给他戴上。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开口:“等等。”
我们都停下动作。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们现在知道了这些,就不会安全了。‘暗渊’不会允许任何知情者自由活动。尤其是你们这种……能打赢我的人。”
“所以呢?”我问。
“放我走。”他说,“或者杀了我。别让我落在他们手里。如果他们抓到我,一定会逼我引你们入局。”
苏砚冷笑:“你现在倒关心起我们的安危来了?”
“我不是为你们。”他声音低沉,“我是为自己。我不想变成下一个失败品,被泡在罐子里运来运去。”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吹过废墟间的缝隙,带起一阵尘土。我低头看他,发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在微微发抖。这不是装的,是真怕。
“你说的‘潮汐启动’,有没有触发条件?”我问。
“有。”他深吸一口气,“需要两个信号同时激活。一个是中枢发布的密令,另一个……是某个特定目标的出现。只要那个人露面,系统就会自动进入倒计时。”
“谁?”我问。
“我不知道名字。”他说,“只知道是个代号为‘钥匙’的人。据说这人一旦被激活,整个计划就能推进到最后阶段。”
我和苏砚对视一眼。
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我转回头,盯着那人:“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他摇头,“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再多的,连听都没听过。”
我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腿还没完全恢复,踉跄了一下,靠墙才站稳。
“记住你说的话。”我盯着他,“如果你骗我们,下次见面,就不只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他点点头,没敢多说。
苏砚上前一步,快速检查了他全身,确认没有隐藏通讯设备后,退后两步。
“走吧。”我说,“现在滚。”
他没犹豫,扶着墙慢慢朝巷口移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我们说:“如果你们真想查下去……小心医院。最近好多私人诊所都在接收不明病人,都是异能者,进来时还好好的,出去就成了植物人。”
说完,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苏砚。
她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不小。”
“而且都不是假的。”我说,“那个‘潮汐启动’,还有‘钥匙’……听着不像临时编的。”
“问题是,”她抬头看我,“他说的那个‘钥匙’,会不会就是你?”
我没回答。
右臂的封印还在发烫,金光已经褪去,但皮肤底下有种熟悉的躁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远处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扫过巷口,照亮了地上那支被踢飞的注射器。透明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映着微弱的光。
苏砚走过去,用笔帽轻轻拨了拨针管,低声说:“这药剂成分不对劲。不是普通抑制剂,更像是……催醒剂。”
“催醒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皱眉,“但能让异能者失控的那种。”
我盯着那支针管,想起那人最后一句话。
医院。
最近好多私人诊所都在接收不明病人。
“先回局里。”我说,“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找技术组分析药剂成分。另外,查一下城西老化工区的土地登记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租赁。”
她点头,把注射器收进证物袋,塞进背包。
风更大了,吹得铁皮哗啦作响。我最后看了眼巷子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们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出五十米,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苏砚问。
我摸了摸右臂,封印处的温度又升高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