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时,苏砚说了那句“你说他们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协议吗”。我看着楼层显示屏从B3跳到G,金属厢体轻微晃动了一下。
“会。”我说完这两个字,电梯正好停住。
门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的冷光灯带,照得水泥地泛青。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出口斜坡前,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熄。我往前走,苏砚跟在半步后,脚步声被地面吸音层压得很轻。
我们上了车。司机是个陌生面孔,戴帽子低头看平板,一句话没说就发动了车子。轮胎碾过减速带,震动顺着脊椎往上爬。我靠在椅背上,右臂绷带底下有阵钝痛,像锈铁丝在肉里慢慢绞。我没去碰它。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老街巷口。路灯昏黄,电线横七竖八地拉在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褪色的衬衫。街角有个小摊还在卖炒粉,铁锅冒烟,香味混着机油味飘过来。
“到了。”司机终于开口,“目标地点在三百米外,三层红砖楼,招牌写着‘云顶汇’。”
我没动,盯着那栋楼看。外墙刷过一遍灰漆,但墙角裂缝里长出青苔,门口两盏灯笼歪着,灯光发绿。看起来像个普通私人会所,可监控探头藏在檐角雕花后面,数量不对——至少六个视角,全对着街道。
苏砚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两个薄片卡,递给我一张。“身份信息已经同步进系统,你是‘恒源技术’的顾问,姓林。我是你项目搭档。记住,别提管理局,别提实验,别提任何和能量体有关的事。”
我捏了捏卡片,塑料边有点毛刺。“这种地方,他们真会让我进去?”
“不是让你进去。”她看了我一眼,“是让我带你进去。你只要少说话,站稳,别盯着人看就行。”
我点头,推门下车。
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气。我拉了下夹克领子,屏蔽纤维料子摩擦脖子有点痒。苏砚走在前面,马尾扎得紧,走路姿势比平时多了点松弛感,像是刻意放软了肩线。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里塞着通讯器。一个伸手拦我们,另一个盯着识别仪屏幕。
“姓名,单位。”拦人的那个说。
“苏砚,北区异能应用协调组。”她说得干脆,把卡片插进读卡槽。
机器滴了一声,绿灯亮。
那人又看向我。
“林野。”我说,“技术顾问。”
他扫了我的卡,等了几秒,屏幕跳过验证。“可以进,但这位先生没有交流权限,活动范围限于公共区和休息厅。”
“明白。”苏砚接过话,“他就是来走个流程,不参与讨论。”
我们通过侧门进了大厅。
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挑高四米,水晶吊灯垂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人不多,大概三十来个,三五成群站着喝酒聊天。男的多穿立领衫或手工西装,女的基本都是素色长裙,说话声音压得低,语速快,夹杂着专业术语。
“能源接口兼容性”“离岸测试延迟率”“协议层加密强度”……这些词像蚊子一样在空气里飞。
我往吧台边上挪了一步,背靠着墙。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全场。我摘下手套,右手掌心朝下放在台面,不动声色地摸了下木纹——太光滑,人工覆膜,不是原木。
酒保走过来:“喝点什么?”
“清啤。”我说。
他打量我一眼:“本场禁用酒精饮品。”
“果汁也行。”
他递来一杯琥珀色液体。我抿了一口,甜中带涩,像是加了某种提取物。我没咽,含在嘴里试了三秒才吞。舌头根有点麻。
苏砚已经加入一组人谈话。她站在三人中间,身体微微前倾,手比划着什么,表情自然,甚至笑了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松。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没人过来搭话。偶尔有人扫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一下,又迅速移开。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人不像圈里的,太静,眼神太沉。
我低头喝了口果汁,余光看见吧台另一头站着个男人,左手戴着银环,正和一个穿灰马甲的技术员说话。他们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关键词:“Dark Abyss”。
我端起杯子,假装喝水,实际在观察。
那人说到这个词时,手指轻轻敲了下杯沿,节奏变了。一、二、三,停顿,再敲两下。像是信号。
我记住了。
五分钟后,苏砚脱身走过来。她没直接站我旁边,而是先去拿了一份点心盘,边走边吃,最后停在我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
“听到什么?”她低声问,嘴还在嚼。
“有人提到‘暗渊’,反应异常。”
“谁?”
我用眼角示意银环男的方向。他已经不在原位了。
她皱眉:“他叫陈默,边缘生物电研究协会的联络人,背景干净,但从去年开始频繁出现在跨境技术交易会上。有问题?”
“不确定。”我说,“但他敲杯子的节奏变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还注意这些?”
“以前学过摩斯码。”我没解释更多。
她点点头,把盘子放下。“我去再转一圈。你别乱走,站这儿就行。要是有人问你,就说你在等我谈完事。”
说完她又融进人群。
我继续靠着吧台,喝了第二口果汁。这次舌尖发凉。
十分钟后,我发现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人。
暗灰色长衫,布料看不出质地,反光很奇怪,像是会吸光。那人双手扶着栏杆,正往下看。视线穿过了十几个人的头顶,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避,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台面。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动。
三秒后,我抬起眼皮,对上去。
距离二十米,中间隔着灯影和人影。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瘦,下巴尖,头发梳得很服帖。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耳后肌肉绷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砚回来了。她走到我身边,顺手拿起我的空杯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怎么了?”她问。
“楼上有人盯我。”
她没立刻回应,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人靠近,才压低声音:“长什么样?”
“灰衣服,没戴标识牌,站二楼东侧走廊。看了我很久。”
她眉头锁紧,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背包内袋——那里藏着U盘。
“我们该走了。”她说,“东西我已经录了两段音频,够分析一阵子。”
“你不等等?”
“没必要。你已经被注意了,再待下去只会增加风险。”
她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急促的底色。
我们按原路退出。前台没人拦,识别系统自动放行。出门时风更大了,吹得旗幌啪啪响。我回头看了一眼“云顶汇”的招牌,灯管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
街上没什么人。我们沿着墙根走,避开主路摄像头。拐过第二个路口时,苏砚忽然轻拍我肩膀。
我停下。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理了下马尾,动作很慢。这是暗号——确认身后无跟踪。
我顺势往旁边便利店玻璃门上看了一眼。
倒影里,街角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暗灰长衫。
一动不动。
我收回视线,步伐没变,继续往前走。
“看到了?”她问。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盯你吗?”
“可能因为我看他了。”我说。
“也可能因为你不像普通人。”她声音轻了些,“你站那儿,就像一把没收鞘的刀。”
我没接话。
我们穿过一条窄巷,进入居民区小路。路灯稀疏,墙面潮湿,脚下的水泥地裂开几道缝。走到三分之二路程时,我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垃圾,也不是污水,是某种化学溶剂的味道,淡淡的,混在夜风里。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问。
“刚才在会所,果汁里有这味儿。”
她立刻警觉:“你喝了多少?”
“两口。舌头麻,后来有点凉。”
她伸手摸我手腕测脉搏,动作利落。“心跳正常,瞳孔也没散。应该是低剂量神经调节剂,用来降低戒备心理的,不算危险。”
“他们给所有人喝?”
“不一定。”她摇头,“只针对特定对象。你被标记了。”
我们继续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走出第七个路口时,前方出现十字街口,红绿灯交替闪烁。对面有家通宵营业的药房,灯光亮着。
“去那边。”她说,“我得检查下你的反应速度。”
我点头。
我们加快脚步。
就在踏上斑马线的一瞬间,我眼角余光扫到右侧高楼天台边缘。
一道影子闪过。
不是鸟。
也不是猫。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
我们走到马路中央。
绿灯还剩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