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沈夜走出协和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秋天比江城短，上周还能穿单衣，这周就得套外套了。路边的银杏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他站在门口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苏婉清发来一个定位，东城区的胡同里，一家叫“拾光”的小馆子。
他到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坐在里面了。她换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散开披在肩上，看起来和在江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件黑色皮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不只是衣服变了，是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沈医生，这边。”她招了招手。
沈夜坐下来。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老北京的黑白照片。菜单很简单，一页纸，正面是菜，背面是酒。苏婉清已经点好了，四菜一汤，家常菜，不铺张。
“你在北京适应吗？”她给沈夜倒了一杯茶。
“还行。医院有食堂，住处有床，够用。”
“你还是那样，什么都说‘够用’。”苏婉清笑了一下，“你就不能说自己过得好不好？”
“好。”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沈医生，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从来不跟人说你的真实感受。”
“我的真实感受不重要。患者的命重要。”
“患者的命重要，但你的人生也重要。”
沈夜没接话。菜上来了，清炒虾仁、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酸辣汤、一碗米饭。分量不大，但很精致，摆盘像家常的，味道是饭店的。他吃了一口虾仁，很嫩，不是冷冻的。
吃饭的时候，苏婉清说她这一周的工作。采访了三家医院的院长，写了五篇稿子，发了四篇，被毙了一篇。被毙的那篇是写某三甲医院过度医疗的，院长打电话给报社总编，总编打电话给她，让她撤稿。
“顾社长在的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苏婉清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顾弘文这个人，虽然会算计，但他懂媒体。他知道哪些稿子能发，哪些稿子不能发，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跟院长们周旋，让他们不敢撤稿。”
“那你现在怎么办？”
“忍着。等我站稳了再说。”
沈夜看着她，洞察之眼捕捉到她的心率——七十八，平稳。她不只是在忍，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在媒体圈站稳脚跟的机会。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馆子。北京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刀片。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时远时近。苏婉清裹紧外套，走在沈夜旁边，踩在银杏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医生，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以后在北京，还是回江城？”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看情况。”
苏婉清没再问。两个人走到胡同口，沈夜拦了一辆出租车，苏婉清上了车，摇下车窗。“沈医生，下周我请你吃饭。”
“好。”
车开走了。沈夜站在胡同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多分钟，回到那家小旅馆。房间不大，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子前。打开系统面板。
【未读消息：1】
他点开。是一条语音消息，沈晨发的，十五秒。“沈夜，泰来县下雪了。今天早上起来，地上积了十公分。诊所门口的路被封了，患者来不了，我在家待着。下午一个老太太走了三公里来看病，关节炎，疼得走不了路。我给她扎了几针，她说不疼了，非要给我钱，我没要。你那边冷吗？多穿点。”
沈夜听完，把语音存下来。然后打了几个字。“北京没下雪。你注意身体。”沈晨秒回。“好。”
周日上午，沈夜去了医院。不是上班，是去看看吴卫国和刘建国。吴卫国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联合瓣膜病加冠脉三支病变术后第六天，心功能二级，没有心衰，没有心律失常。他半靠在床上，看到沈夜进来，把手里的报纸放下。
“沈医生，你来了。”他的声音比以前洪亮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以前走两步就喘，现在能在走廊走一圈了。昨天走了两圈，今天走了三圈。”
沈夜点了点头，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生命感知全面启动，心功能比昨天又好了不少。左心室射血分数从术前的百分之四十五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五，主动脉瓣功能良好，没有瓣周漏；二尖瓣功能良好，反流消失；冠脉搭桥通畅，没有狭窄。再住一周就能出院了。
吴卫国的妻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看到沈夜松开手，她把橘子递过来。“沈医生，吃个橘子。”
“不用。您吃。”
“不行。你必须吃。”她的语气很坚决，不像是在客气，像是在还人情。
沈夜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从吴卫国的病房出来，沈夜去了心外科ICU。刘建国已经转出了三号床，从重症区转到了普通监护区。他的体温三十七度一，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七。肺部的感染灶明显吸收，胸腔积液也少了。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视频，看到沈夜进来，把手机放下。
“沈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他的声音比以前有力了很多。
“再观察一周。感染控制住了，但抗生素还要用够疗程，不然容易复发。”
刘建国点了点头。“沈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沈夜走出ICU，在走廊上遇到了于维民。于维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沈夜，停下来。
“沈医生，吴卫国和刘建国的病历我看过了。恢复得都很好。吴卫国术后第六天心功能二级，刘建国术后抗菌治疗第七天血培养阴性。这两个患者，你的处理都很到位。”
“于主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于维民喝了一口咖啡，“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事？”
“你在江城的时候，得罪过什么人？”
沈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昨天有人来医院打听你。不是患者，不是家属，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说自己是某媒体的记者，想采访你。但他没有记者证，也没有名片。值班护士说他的口音不像北京人，带一点南方口音。”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四十多岁，南方口音，深色夹克，不是赵建民，赵建民在柬埔寨。不是顾弘文的人，顾弘文不在北京。不是赵建国的关系网，赵建国在看守所里。
“于主任，那个人叫什么？”
“没留名字。他听说你不在医院，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于主任，谢谢您告诉我。”
“小心点。”于维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咖啡走了。
沈夜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满了金黄色。有人来医院打听他。不是患者，不是家属，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南方口音，深色夹克。谁派来的？赵建民？顾弘文？还是他在北京的新对手？系统面板上那个没有头像的神秘人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沈夜打开手机，翻到王震的号码，打了过去。
“王老先生，我是沈夜。”
“沈医生，什么事？”
“有人来北京协和医院打听我。四十多岁的男人，南方口音，深色夹克。您能帮我查一下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能。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夜把手机放进口袋，快步走回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在整理病历，看到他进来，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沈夜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心外科的所有人员名单——医生、护士、进修生、实习生，甚至保洁员。他一个一个地看，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系统面板上那个神秘人的信息还是空白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四个字：“注意此人。”
沈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不是江城的旧敌，因为江城的旧敌不会追到北京来。不是柬埔寨的赵建民，因为他没有这个必要。那会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在协和医院出现过，还在他身边出现过不止一次，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
沈夜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了于维民说的那个值班护士那里。“昨天来打听我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护士想了想。“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一颗痣，不大，但能看到。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不胖不瘦。”
沈夜把这个描述记下来。“谢谢你。”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干燥的马路和光秃秃的杨树。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对面的公交站台，三五个人在等车。路边的报亭，老板在收摊。远处的人行道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走远。
沈夜的目光锁定那个背影。四十多岁，深色夹克。他快步追上去，但那个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沈夜站在路口，环顾四周，只有普通的路人、普通的车辆、普通的街灯。那张脸，那个疤，他记住了。下次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