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凡很激动,但是她努力控制着。
她的动作很稳定,手指很有力,轻轻地搭在扳机上,枪口微微地逡巡着,寻找着一个最佳的射击角度。
他无论如何没有预料到,周本平会出现在自己对面的一间房子里,而且瞬息之间命悬一线。
已经没有任何开展营救的时间。
周亦凡迅速地盘算了一下,从周本平现在的位置掉落下去,如果稍微运气好点儿的话,很可能仅仅是轻微挫伤。即使运气不好,大不了只是骨折,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因为周本平毕竟是头上脚下,至少可以确保头部不会受伤。
但是如果让那个凶手把周本平拉上去,拖进室内,那么局面就不可预料了。
周亦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稳定了射击的角度。
这是她克服射击之前的情绪恐慌和手指抖动的方法,是她从一部关于狙击手的电影里学来的。
对面,周本平已经停止了挣扎,很显然,他已经发现了周亦凡。
而那个凶手也已经发现了她。
周亦凡已经看到那个凶手握起了一枚碎玻璃。
一触即发。
刑警的制式配枪,国产92式手枪,9毫米口径,子弹容量15发,有效射程50米。
周亦凡最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对面的楼房的距离大约不到20米。在这个距离之内开枪,自己有百发百中的把握。
山猫哥躲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显得很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保安已经发现了周亦凡的射击意图,现在他们之间拼抢的就是时间。
就在周亦凡稳定了射击角度的一刹那,保安用左手迅速地把那片碎玻璃尖对准了周本平颈动脉。
周本平被他的右臂勒得喘不过气,甚至已经能明显地看到额头上的血管挣扎着爆起,他的手臂能明显感觉到周本平的颈动脉在“突突”地跳动。
他把碎玻璃支在周本平的脖子上,微微扬起头,向对面的窗户做出一个狰狞、挑衅的冷笑。
这一刹那,周亦凡犹豫了。她的手指从扳机上放了下来。
周本平被吊在半空,在逐渐失去呼吸和意识的恍惚之中,他看清了周亦凡的表情,他很想像电影那些英勇无畏的人质一样,大喊一声:开枪,不要管我!
但是身临其境的时候,他才发现,电影都是瞎编的。
被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勒住了脖子,你根本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隔空僵持。
周亦凡的枪口依然稳定地指向对面的窗口,但是内心却心乱如麻,茫然无措。
这时,山猫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周警官,冷静,放松……”山猫哥悄声地说道,“先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你一开枪,我们都有麻烦……”
周亦凡头也不回,冷静地“哼”了一声,低声反问:“那你有什么意见?……对面那个是我哥哥。”
山猫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情况,说道:“依我看,那个坏蛋也不想让你哥哥掉下去,否则他就不会救他了,对吧?”
周亦凡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的状况,你不如把枪放下,让他把你哥哥拉回去……”山猫哥试探着说,“不管怎么样,先让他把你哥哥拉回去。”
周亦凡焦虑地看着周本平逐渐麻木的表情,再看看凶手握着碎玻璃的动作。
她看到那个凶手已经明显有体力不支的姿态——毕竟,任何一个人想靠单手勾住一个体重一百多斤的大活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保安的头上已经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的筋肉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周亦凡思索了半天,慢慢地把枪口放低下来,然后,向对面的凶手微微一扬脸,做出一个示意的姿态。
保安看到了周亦凡的示意,但是没有立刻回应。
他一时间不能准确判断周亦凡的意图,是真的退让一步,还是欲擒故纵的缓兵之计。
周亦凡面无表情,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仰头示意的姿势。
保安直勾勾地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相信,因为他也快到了无法支撑的状态,再坚持下去的话,就算周本平不掉下去,恐怕也会被勒死。
保安咬了咬牙,不再顾及对面周亦凡的威胁,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周本平慢慢地拉起来。
周本平也很配合地尽量保持平衡,抬起双手摸索地勾搭着窗台的边缘,双脚在墙面上蹬蹭着。
周亦凡虽然放低了枪口,但是依然很紧张地握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动作,做好了一旦突发变故,随时调整姿势开枪射击的准备。
周本平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但是依稀之中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被拉了上来。他的脚在墙面上蹬踏着,尽量借力往上攀爬。
但是,随着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的动作开始不由自主地慌乱了。
他一脚踏出去,企图在墙面上蹬一下,却不料一脚踩空,踢在了脚下窗户上。
那扇窗户是二楼的住户家,从位置上看,应该也是一间卧室的位置。
周本平这一脚踢出的力气很大,二楼的窗户“砰”的一声,一块玻璃被踢碎了。
周亦凡在对面看得清楚,不由得焦急地呵斥一声:“坏了……”
只听见二楼的房间里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叫骂:“你妈个老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刚才你瞎叫唤,没搭理你就给你脸了是吧,还他妈越来越猖狂了……”
随着叫骂声,二楼的室内有个人猛地扯开了窗帘,“咣当”一声推开了两扇窗户。
坚硬的窗框正好杠在周本平的小腿上,像一件凶残的刑具击打着他。周本平再也坚持不住,搭在三楼窗台边缘的手顿时松开,整个身体向下坠落。
保安本来已经竭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下突如其来,一条手臂再也无法支撑周本平下坠的重量,手臂一松,周本平像一颗大头老椰子一样从树上掉下来。
周亦凡差点儿失声喊出来。
还好,二楼推开的窗户接住了周本平,周本平在一瞬间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子下面的窗框。
二楼的房间里有个秃头的中年男人,刚想伸出头来向外面叫骂,刚一探头,却被周本平坠落下来的一脚踢在光头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妈呀”的怪叫一声,缩回了室内。
保安彻底失去了对周本平的控制。
在那一瞬间,保安愣了一下。
没有了人质,没有了威胁,没有了筹码。
保安气喘吁吁,浑身颤抖,他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周亦凡,脸色苍白如死,浮现出一种绝望的表情。
周亦凡看到周本平死死地抓住了二楼的窗户,被吊在那里,暂时安全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手枪。
只要周本平不被挟持,她就毫无顾忌了。
保安平静地盯着周亦凡,僵硬的表情慢慢融化,眼角和嘴唇忽然都弯出了笑意。
周亦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不由得涌现出一丝没来由的惶恐。
那个表情,似乎是决定了放弃,又像是顿悟了解脱。
保安猛然地把右手扬起,碎玻璃对准自己的脖子,重重地刺了下去。
自杀灭口!
千钧一发!
周亦凡在毫无间隙的一刹那,举枪,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呼啸爆射,在周亦凡面前的窗户玻璃上击穿一个小洞,以每秒300米的速度,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穿越了两栋楼之间的时空。
就在保安手中的玻璃碴刚刚触及皮肤的一瞬间,子弹射穿了他的肩胛上方。
保安的右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甩了一甩,颓然坠下。
周亦凡正想再次瞄准开第二枪,却忽然看见趴在二楼窗户上的周本平像癫狂了一样挣扎着挺起身,双手扒到三楼的窗台上,发出一声疯狂的呐喊,用力窜起,一下子飞进了三楼的窗户,然后死死地把那个凶手压制在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毫无阻滞,连周亦凡都看呆了。
这时候,前后楼里居住的人家,已经有好奇的人打开窗户在偷看。
山猫哥一扯周亦凡的衣袖,喊道:“快走,有人报警就麻烦了!”
周亦凡大喊:“去对面!我要抓人!”
山猫哥惊慌失措,却还不忘赔个笑脸:“那你忙吧,我就不陪你了!”说完,急匆匆地回头跑出了房间。
周亦凡听着山猫哥乱哄哄的脚步踢踢踏踏地跑下楼去,无心顾及,探头看了看楼下的情形,下了狠心,飞起一脚踹开了紧闭的窗户,用手轻轻地在窗台上一搭,借着力道轻快地飞出了窗外。
闻道士家楼下的人家似乎比小区里别的人家都富裕一些,在窗外按了一扇防盗窗户。
周亦凡跳出窗来,在防盗窗上踩了一脚,那防盗窗似乎安得不够结实,“喀啦”一声向外松动了一下,周亦凡却顺势伸手抓住了防盗窗网格,顺势下落,兔起鹘落,已经落到了地面上。
对面就是单元门口。周亦凡来不及收好手枪,箭步如飞窜进了楼道里。
三楼,两个拐弯,近在咫尺。
周亦凡憋足一口气,飞身纵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射击和古代的暗器一样,都是更注重于内心和精神修炼的功夫。
在古代的武侠世界里,能够以暗器震慑江湖的人物,一定是心思缜密、性格隐忍的人。
在现代的枪械训练中,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也一定是细腻、严谨、深沉的人。
也许有人会说,我曾经见过很多人,性情豪侠、粗犷奔放,也一样是个神射手。
其实,你观察的一定不够深入、不够精细。
你还没有看到那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的自我。
姜铁就是这样一种人。
每一个认识姜铁的人都认为,他是个身材伟岸、性情豪迈的爷们儿,但是谁也不曾见过他内心谨慎、思维绵密的那个真我。
或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周亦凡也正是这样的人。
现在,姜铁也握紧手枪指着面前一众人等。
他面沉似水,却心乱如麻。
炼师、高功、曹山、红颜,包括闻道士在内,都是传说中的武功高手,对于这一点,他曾经心中有过无限的怀疑和轻视,但是今天返回农家乐院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高功向老七和教师出手的招式,也看到了炼师刺向毒刺的那一剑。
曹山刚刚对他说过:“即使你有枪,你击毙一个人的同时,另一个人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现在,他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他有一把枪,却未必保得住一条命。
“我只要曹山……”姜铁缓慢而沉重地说道,“其他人,我暂时可以不追究。”
“这不是你追究不追究的问题……”高功这次回答道,“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不可能把曹山交给你。”
还是僵持和对峙,除了时间无声的流逝,黎明渐渐过去,一切的情形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的闻道士,正在轻手轻脚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