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话说前朝,有个姓赵的猎户,叫赵大山。这人吧,打猎本事是十里八乡的头一份,可性子独,下手黑,为了一张好皮子,能把别人陷阱里的猎物生生抢走,村里人都不太爱搭理他。
他媳妇周氏,是个温吞性子,跟着他没少受穷受气,四十出头的人,看着跟五十多似的,头发都白了一半。
这年冬天,雪下得邪性,封了山。赵大山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心里头那火啊,蹭蹭往上冒,对周氏不是骂就是摔打。周氏只能抹着泪,去后山背阴坡,想扒点草根树皮。
嘿,您猜怎么着?就在那常年不见太阳的石头缝里,她瞅见一线细细的水流,没冻上!还冒着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儿。周氏又渴又累,也顾不得许多,趴下去就用手捧着喝。那水一入口,啧,冰凉扎牙,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却暖烘烘的,身上也有劲儿了。
她也没多想,又捧了几口喝,还把水壶灌满了。回到家,赵大山正为没米下锅跳脚呢,看她回来,张口就骂。
周氏默默把水壶递过去:“当家的,喝口水,消消气,我找到点没冻的泉水,怪甜的。”
赵大山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喝完了,一抹嘴,刚想接着骂,忽然“咦”了一声。他觉得身上那股子疲乏和关节酸痛,轻了不少。再一看自己那双手,常年打猎留下的老茧和冻疮口子,颜色好像淡了点。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第二天,他死活逼着周氏带路,找到了那处石缝泉眼。赵大山可不像周氏那么“客气”,他直接趴那儿,把头埋进去,足足喝了一炷香的工夫,肚子都鼓了才抬头。好家伙,这一抬头,周氏吓得“啊呀”一声叫出来。
眼前这人……眉眼是赵大山,可脸上那些沟沟坎坎的皱纹,几乎平了!花白的头发根,眼看着从发梢往回升起黑色,像墨汁倒流似的!佝偻的背也挺直了不少。
赵大山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先是瞪大眼,接着就疯了似的狂笑起来:“哈哈!宝泉!这是宝泉啊!老子要发财了!要长生不老了!”
他立马用石头把泉眼做了隐秘的记号,扯着周氏下山,一路心跳如鼓,脑袋里想的全是金山银山,帝王将相求他赐水的场面。
可这“好事”啊,它就没个完。
赵大山变年轻了,力气回来了,甚至更胜从前,眼力也毒得吓人,晚上看东西跟白天似的。
他开始疯狂打猎,专挑那些最难抓的珍禽异兽,卖了大钱。可他脾气也越来越怪,以前是暴戾,现在……是阴冷。
看人的眼神,像刀子刮骨头。他对周氏,更是没了半点好脸,嫌她老,嫌她丑,配不上如今“年轻力壮”的自己。
周氏呢?她也天天喝那泉水,可怪了,效果差很多,只是精神头好了点,白发转青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她心里怕,偷偷跟赵大山说:“当家的,这水……我喝着心里头发毛,身上是暖了,可骨头缝里总觉得有冷气在钻。咱们……咱们别喝了吧?”
赵大山一巴掌就扇过去:“蠢婆娘!这是仙缘!你懂个屁!再啰嗦,老子休了你!”
周氏不敢吭声了,只能每天继续喝,那点微弱的“变年轻”的甜头,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逼着她咽下越来越多的不安。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赵大山扛回一头罕见的白鹿,高兴,又多喝了几大口泉水,喝完了倒头就睡。半夜,周氏被他身上的动静惊醒,点灯一看——魂儿差点吓飞!
只见赵大山在床上剧烈抽搐,皮肤下面,像有无数小老鼠在窜!他的脸,在年轻和衰老之间快速变幻,一会儿是二十岁小伙,一会儿是五十岁老汉,肌肉扭曲,狰狞无比。更吓人的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像是人,倒像是……野兽?
突然,赵大山睁开眼,那眼睛通红,直勾勾盯着周氏,嘴里嘶吼:“饿……好饿……肉……我要新鲜的肉!”
周氏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摔下炕,躲到灶台后面哆嗦。赵大山(或者说那东西)摇摇晃晃下床,鼻子耸动,竟直奔鸡笼,一把揪出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活生生就撕咬起来!鸡毛和鲜血溅了一墙。
生吃完鸡,那“东西”似乎平静了点,眼睛里的红色褪去一些,恢复了几分赵大山的神志,他茫然地看着满手血腥,又看看吓傻的周氏,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倒头又睡。
周氏瘫在地上,直到天亮。她知道,这泉水不是仙水,是妖水,是祸根!
她想逃,可赵大山看得紧。而且,她自己……也好像有点不对劲了。她开始特别怕光,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却精神。偶尔照镜子,发现自己脸颊凹陷,眼底发青,喝再多泉水也补不回来,反而有种精气被慢慢抽走的感觉。
直到那天,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道,邋里邋遢,在村口槐树下打盹。周氏像抓住救命稻草,趁着赵大山进山,偷偷跑去,扑通就跪下了,涕泪横流地把泉水的事说了。
老道听完,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西山背阴,石缝涌泉,饮之体健,继而饥渴嗜生肉,畏光气亏……坏了!你们碰上的,怕是‘尸髓泉’!”
“道……道长,什么是尸髓泉?”周氏牙齿都在打架。
“古战场上,万人坑里,怨气尸气沉积地底,百年不散,若恰逢地脉阴眼,便会渗出这种水。它不是什么返老还童,是先用尸气里的阴元,强行刺激人身生机,回光返照,看着年轻。实则……”
老道压低了声音,透着森寒,“实则是在拿你的阳气、寿元,去养那地底不散的阴魂怨念!喝得少,它慢慢吸你精气。喝多了,或心术不正、戾气重的人喝了,尸气入髓,就会渐渐变成‘活尸’!渴求血肉,最终迷失心智,变成只知杀戮饮血的怪物,而你的魂魄,将永世困在那泉眼之下,成为滋养它的一部分!”
周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怪不得自己越来越虚,赵大山越来越像野兽!
“求道长救命!救我当家的!”周氏磕头如捣蒜。
老道叹气:“你饮得少,心智尚存,还有救。你丈夫……尸气已深入骨髓,难了。为今之计,必须毁掉泉眼,断了根源。但要毁它,需阳气最重、正气最旺之物,配合法咒,而且……”他看了看周氏,“那泉眼已有妖异,靠近恐被迷惑或攻击。你丈夫如今半人半尸,力大无穷,且受泉水牵引,必会拼死阻拦。难,难啊!”
周氏脸色惨白,但眼神慢慢坚定起来:“道长,您说,要怎么做?是我带他找到那祸根,这孽,我得担一部分。就算救不了他,也不能让他再害人,更不能让那鬼东西再去害别人!”
老道深深看了她一眼,从破布袋里摸出三张颜色暗沉,似乎用血画就的符纸,一枚生锈的青铜钉,还有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这符,你找机会贴在他背心、额头、胸口。这钉,需在正午阳光最烈时,钉入泉眼正中。这木剑,你拿着防身。我只能教你一句镇魂口诀,紧要关头,大声念出,或可震慑他体内尸气片刻。剩下的……看造化吧。”
老道把口诀细细教给周氏,又叮嘱:“切记,钉下铜钉前,务必先贴符制住你丈夫,否则必遭反噬!还有,你自己千万莫再饮那泉水,白日多晒太阳。”
周氏牢牢记住,揣好东西,如同揣着一团火,又像抱着一块冰,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家。
赵大山回来了,今天运气不好,没打到猎物,心情正差,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腐烂味更浓了。他焦躁地来回走动,眼睛时不时瞟向西山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周氏知道,他“渴”了,对泉水的渴望,快要压倒理智了。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天。周氏主动说:“当家的,今天日头好,我陪你进山吧,再去……喝点水,顺便看看陷阱。”
赵大山狐疑地看她,但体内对泉水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一把抓住周氏手腕:“走!”那手劲,大得吓人,冰凉刺骨。
再次来到石缝泉眼处,那泉水在正午阳光下,竟然依旧幽暗,冒着丝丝寒气,周围寸草不生。赵大山一到这儿,眼睛立刻就红了,喘着粗气就要趴下去喝。
就是现在!周氏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她猛地掏出符纸,按照老道教的顺序,用尽全力,“啪”“啪”“啪”三声,飞快地拍在赵大山背心、额头和胸口!
“啊——!”赵大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三张符纸红光一闪,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身上,冒出阵阵黑烟。
他猛地转身,脸上的皮肉都在扭曲,一半是赵大山痛苦的脸,一半是狰狞的鬼相,他死死瞪住周氏:“贱人!你害我!”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扑到泉眼边,掏出那枚青铜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那汩汩冒水的石缝中心扎下去!
“你敢!”赵大山(或者说尸鬼)狂怒,那三张符纸红光剧烈闪烁,显然快镇不住了。他猛地一挣,额头的符纸“刺啦”一声,竟被扯开一半!他伸出乌黑指甲、暴涨半尺的手,朝着周氏后心抓来,带起一股腥风!
周氏能感到背后冰冷的死亡气息,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了,那一刻,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对丈夫最后的情分,或许是对这妖泉无尽的恨,她没有躲,反而用身体死死压住铜钉,将它更用力地钉进去,同时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嘶声喊出老道教的那句口诀:
“天地清明,秽气分散!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口诀喊出,像是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带起一种奇异的力量。那抓向她后心的利爪,在空中猛地一滞。
“噗嗤!”
青铜钉整根没入石缝!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只有一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充满无尽怨毒的尖锐嘶鸣,好像无数人在耳边嚎哭。
紧接着,那原本幽暗的泉水,瞬间变成了浓稠的,仿佛掺杂了污血的黑色,咕嘟咕嘟猛烈翻涌上来,散发出熏人欲呕的恶臭!
“不——!!!”赵大山发出绝望的惨叫,他身上的黑气疯狂外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烂,年轻的模样像褪色的画一样消失,转眼变回一个苍老、腐朽、面目全非的躯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周氏,也被泉眼最后喷出的一股黑气撞中胸口,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炕上。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炕边站着那位邋遢道人,正捻着胡须看她。
“道……道长……我当家的……”周氏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疼。
“泉眼已毁,尸气源头断了。你丈夫……尸气散尽,已然去了。”老道声音平静,“你被残余尸气冲撞,损了根基,日后会体弱多病,寿数也有损。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魂魄也无恙。”
周氏怔怔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是为赵大山,也是为自己,为这荒诞又恐怖的一场“仙缘”。
后来,周氏离开了那个村子,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西山那个背阴坡,后来有人再去,只找到一处干涸崩裂的石缝,周围好几丈,寸草不生,鸟兽不近。偶尔有风吹过石缝,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哀嚎,又像是冷笑。
村里的老人有时提起,总会压低声音说:“那哪是什么仙泉啊……那是地府漏出来的黄汤,勾人魂儿用的!赵大山是让贪心迷了眼,周氏是让老实害了命。所以说啊,这人呐,不该你的,强求不得。那看着是蜜糖的,指不定里头裹着什么穿肠毒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