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平双手抠住了窗框,一只脚踏在窗台上,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挺身窜到窗台上了。
他的预想是,先把整个身体慢慢地搭在窗台上,然后双手扒住窗台,把身体尽量放下去。如果双手尽量放开的话,脚的位置大约可以够到二楼的窗户中段。
在这个位置撒手跳下去,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他曾经听过一次单位组织的消防知识讲座中曾经讲到过,如果万一不慎从高处坠落的话,一定要做好躬身弯曲的动作,利用膝盖的弹力缓冲,如果还能够再做出一个双手护住头颈的姿势就更保险了。
好在只是三楼,还不算高。
周本平咬紧牙关,在心里默默地把屈身和护头的动作默念了一遍。
前途叵测,但是后退已无路。
周本平再次回头瞧了一眼卧室的房门,门缝里传来客厅里喝酒吃菜干杯吆喝的声音。
还好,还没有被发现……周本平心中稍微宽慰了一点儿。脚上一用力,窜上了窗台。
他像一只笨拙的猴子一样,蹲在狭窄逼仄的窗台上,盘算着如何搭手,如何攀缘。
他向下看了一眼,垂直的高度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高度这种感知,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意识。当你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多高的高度都觉得毫无压力。
但是当你达到一定的高度,往下看的时候,往往一点点小小的距离都会让你胆战心惊。
周本平突然有点后悔了,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有了决心,就能够干脆解决的。
正在他进退无措,纠结彷徨的时候,卧室的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
山东大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周本平背对着室内,还没有发觉。
山东大哥满脸酒气,笑嘻嘻地挪蹭到窗户边上,冷不丁地喊了一声:“周老师,你干啥咧?”
周本平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下去。
山东大哥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看看,幸亏我抓住你咧……”山东大哥说,“要不你又掉下去了!”
恐惧,愤怒,绝望,各种情绪一瞬间纷纷扰扰地席卷而来,周本平无法抗拒又不能逃避,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清凉地晨风在灼热的咽喉和胸膛之中穿行流动,以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你要是再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了啊……”山东大哥嬉笑着说道。
周本平双手用力地抠住了窗台上的砖缝,躬身猫腰,像一只老猫一样扭头,慢慢地说道:“我好像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姓周……”
山东大哥怔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说道:“那你现在告诉俺也不晚嘛。”
“但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周本平说。
山东大哥笑了笑,一扭屁股坐上了窗台。
狭窄的窗台上顿时被两个男人挤得满满当当。
周本平惶恐起来,只要这个男人一用力,他就要被挤下去了。
“你知道吗?”山东大哥憨厚地说,“我要是屁股一拱,你就得掉下去,吧唧一下摔到下面,砸得像一块臭肉一样,你怕不怕?”
他说话的表情很诚恳,但是他的语言很诡异。
被逼到了边缘上,周本平索性横下一条心,反倒平静了。
“现在,你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你不会把我挤下去。”周本平说道,“我现在还不能死,对吧?”
山东大哥沉默了一下,却反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周本平扭头看着这位诚实宽厚的山东大哥,脸上带着一点儿鄙夷的表情,说道:“在那间小黑屋里,你说你豁破了嘴,我们逃出来之后,我看到你的嘴唇上确实有伤痕,但是,刚才跟土财主喝酒的时候,你却一口一杯,一饮而尽,一点儿都没有疼痛感……”
山东大哥一拍脑门:“哎呀,去他奶奶的,把这茬儿给忘了……”他看着周本平,讪讪地说:“谢谢你提醒啊,我下次一定注意!”
周本平白了他一眼:“还有第二点……”
山东大哥笑了一下:“咋?还有第二点?”
周本平此刻已经尽量压制了情绪,泯灭了恐惧感,于是不再有任何顾忌,因此反倒显得平静而洒脱了。
“第二点,刚才土财主准备了那些酒菜,还有新鲜的黄瓜萝卜白菜和黄豆酱,但是你吃菜的时候,只吃那些香肠、花生和熏肉,那些蘸酱的青菜你一口都不动……”周本平不动声色地说道。
山东大哥思索了一下,挠挠头,含糊地笑道:“嗯,我错了……像我这样的北方农民工,应该更喜欢吃大葱蘸大酱比较对胃口。”
他转而叹了口气:“其实,我真的不喜欢吃大酱,我总觉得那东西乌漆麻黑腻腻歪歪的忒脏。像狗屎……”
周本平也跟着风轻云淡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的演技就露出马脚来了,你钻研生活不精细啊。”
山东大哥说:“嗯,受教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把这些BUG都修补好,争取做个好演员!那,还有第三点不?”
周本平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了看天色,缓慢地说道:“有了这两点怀疑,再逆向往前推,回到昨天晚上的那间黑屋子里……那时候,你说你摸到了一根断开的木角线,豁开了嘴上的胶带……”
“那又怎么样呢?”山东大哥问道。
“那又怎么样?”周本平冷笑一声,“你故意划开了嘴上的胶带,就是刻意为着跟我说话是吗?你早就知道我会到那间黑屋子里是吗?”
山东大哥一怔,苦笑着说:“我明白了……”
“在那种情况下,你豁开了嘴上的胶带有什么用?”周本平反问道,“既不能呼救,在那种地方,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更没有饭吃……”
他对视着山东大哥的眼神,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吗?当我有了这个怀疑之后,我特意观察了你的衣襟,你的衣襟上很脏,有灰有土,甚至有血迹,但是唯独没有一样东西……”
山东大哥忽然很深沉地点点头,说道:“没有食物的残渣,是吗?”
“说对了!”周本平回应道,“如果关押你的人会给你喂食,那他们一定会撕开你嘴上的胶带,却不会松开你的手,那么你吃东西的时候就一定会在衣襟上留下残渣和痕迹,但是这些你都没有。而且如果你割破了嘴上胶带的话,就一定会被喂食的人发现。”
“所以呢?”山东大哥淡然问道。
“所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没有人给你喂食物,你也没有自己割开胶带,你留在那黑屋子里,就是为了等我进去,跟我说话,给我设局,好跟我一起逃跑,然后接近我,所以,那个追击我们开枪的人也是你们布置好的……”
周本平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低声说:“但是,我还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您能告诉我吗?保安大哥……”
周本平一气呵成,显得逻辑有点儿混乱,但是其中的要点,却已经说得很清楚。
山东大哥再次笑了笑:“奇怪咧,你干啥管俺叫保安大哥啊?”
“还装!还装!”周本平哈哈大笑,就像对一个多少年莫逆之交的老朋友的戏谑一样,“因为我听过你的声音,但是那时候正是深夜,我没有看清你的脸,所以你改换了面貌和衣服,但声音却没法改变,只好装成这一嘴不伦不类的山东腔跟我说话,怕我听出来是吧?”
山东大哥忽然不再说话,定定地注视了周本平一会儿,然后说道:“周记者,其实你还是很聪明的,看起来,老爷子这次走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再没有那种松松垮垮的山东土话强调,而是轻快、流畅的普通话,仔细听的话,还有一点儿玩世不恭的味道。
他就是带领周本平进入别墅里,又把周本平勒晕的那个保安。
只不过在过去的这半个夜里,他换了一身民工的脏衣服,在脸上做了一点化妆,又装出了一嘴山东口音。
“你知道我姓周了,我却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周本平说,“好歹也算是一场相识,报个字号吧!”
对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们这种人,是没有名字的,你还是叫我保安好了!”
“保安,保安……”周本平重复了两遍,语气中有一种悲凉和惋惜的意味,“你们这种人,是哪种人?”
“我是哪种人,一点儿都不重要……”保安说道,他想了一下,忽而话锋一转,说道:“你知道吗,周老师,其实我挺愿意和你交个朋友的。”
周本平不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周老师你这人有点儿意思……”保安说,“你平时看起来有点迂腐,优柔寡断,甚至有点儿娘炮,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你还真有一点一往无前的勇气,敢说话,敢动手,敢跳楼,这让我很钦佩……”他像是自嘲地说,“如果你不是你,或者我不是我,我想,我们真的很有可能成为好朋友的。”
周本平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道:“可惜的是,你是你,我是我!”
保安似乎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没错,你是你,我是我。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保安猛地双手伸出,冷不防地扳住了周本平的双肩,低身弯腰发力,低声呵斥:“下来!”
他想把周本平从窗台上拽下来。
恍惚之中,周本平想起了很多年前,闻道士把他从吴师太的汽车里拉出来的那个瞬间。
死亡!
周本平一下子又想到这个词。
多年前的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中,是闻道士挽救了他的性命。
两天前,闻道士对他说:你又要死了!难道指的就是现在吗?
不,我还不能死!似乎是一瞬间的幻觉,他又看见了小安……
周本平的双手死死地抠住窗台上的砖缝,也许是危急时刻强烈分泌的肾上腺素发挥了巨大的刺激作用,保安的这一个大力反转背摔,竟然没有撼动他。
保安倍感惊讶,手上的劲道缓了一缓。
但是周本平正在竭尽全力的对抗姿态之中,保安的力道一缓,周本平顿时失去了重心,身体一侧,瞬间向窗外掉落。
说时迟那时快。保安半截身子搭在窗台上,一个硬生生的转身,俯身向下,左手扳死窗框,那扇窗户被推得疾速荡开,撞在墙壁上,四散飞溅。
保安右手则是一招海底捞月,自下而上环臂兜起,稳稳地勒住了周本平的脖子。
周本平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但是总算没有掉下去。
他像一只吊死鬼一样被保安挂在半空中,两条腿死而不僵地乱踢着,这一幕看起来又滑稽又惊悚。
“你看,你看……”保安强撑着吃力地说,“叫你小心点儿,又掉下去了吧,还不是得我来救你!”
“去你妈的!”周本平被勒得几近窒息,扭动着身体,呼哧着嘶吼道,“你每次都只会勒人脖子,是不是?”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一个女生的面孔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对面的窗户上,虽然天色尚暗,还看不真切,但是他心有灵犀地意识到,那就是他的妹妹周亦凡。
而周亦凡正在双手握住一把手枪,向他挂着的窗口瞄准。
周亦凡的动作冷静、简明,却把周本平吓出一身冷汗。
保安忽然发现了周本平的沉默有些不对劲,于是他顺着周本平的目光方向循踪看去,正发现周亦凡在慢慢地扬起枪口。
保安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到今天注定是一个不能善始善终的日子了……他把身子紧贴在窗台上,尽量压低自己的后背,然后松开抠着窗框的左手,抓起来一片破碎的玻璃碴。
那片碎玻璃细长、锋利,有些淡蓝色的光芒,在逐渐透亮的天空下,反射出周本平的仓皇焦虑和保安的冷酷狰狞,不啻于一柄能杀人的精美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