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与姜戎战于千亩。
子筠执简跪于阵后,本欲记下“王师所过,秋毫无犯”。简未展,箭已至。
他倒下去时,视线随着血泊扩散。那血漫过麦穗,漫过竹简上未干的“采诗观俗”,漫过煌煌三百篇周礼,终于漫到那物——
那是一个傩面娃娃,似莲藕雕琢,却如玉般冰滑。
子筠的手指刚触到,便被死死粘住。一股冰寒自指尖直透颅底,他猛然想起幼子昨夜刚背的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诗未背完,命亦未尽。 那傩面娃娃便替他续上了后半句——
幽光乍绽。
流矢仍插在胸口,血还在涌,但子筠的魂魄已被那傩面生生钉了回去。钉回尸骸,钉回战场,钉回这具即将腐烂的皮囊。 他站了起来。 或者说,是它站了起来。
无首,而持木铎而立。
《幽礼》有言:“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 子均生前读过,此刻却全然忘却。他脑中只剩一件事:家,独子,昨夜未背完的诗。
它弃旌旗如弃敝履,弃同袍如弃刍狗,凭血脉深处那一点未泯的温热,向西狂奔。 脚步是乱的,因为无首, 方向却准的,因为记得, 记得那间茅屋,记得那声“阿父”,记得傩面钉入魂魄时,一并钉进去的那缕牵念。
直到,一座坛突兀地横在荒山之颠
那是五色土垒成的坛,无阶无陛,如丘如冢。雾气如水流般从坛底淌过。 此时,它肩上已扛着一人:独子,已然睡着。
它踏坛而上,扛着幼子直奔坛另外一边的幽冥深处的一方荷塘。 荷塘中心,两株荷花通天而上,莲叶缠绵互卷。 它停在荷花之下,那里有三个藕节,与它身上那个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面具。
……
幽冥无天日,万古长寂。
幽藌降生的那一刻,眼前只有幽池深处那抹亘古不波的静水。
她立于池畔,腕间缠绕着一缕荷红色的傩丝,隐入肤下,化作永不褪色的纹络——那是她与这死寂世界唯一的血脉相连,也是她为自己起名的由来。
在这片没有四季、没有晨昏的幽冥之地,万物皆寂。
唯有池中那丛幽莲,墨叶冷白花,在漫天阴雾中浮沉,成了这无边死寂里唯一的生机。
风是蚀骨的寒,水是透心的凉。
幽藌日复一日地枯坐,看幽莲开谢,看雾气聚散。天地间空无一人,连影子都与黑暗融为一体。孤独不再是情绪,而是裹挟神魂的茧,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她观傩师跳傩舞请神,知晓心持至诚、起舞祀神,便能引动天地傩力,护体诛邪。
于是她凝神起舞,踏足阴阳罡步,指尖结印,周身便会降临金色傩光,抵御幽冥浊气的侵蚀。
每一次神力加身,都是傩祖存在的证明:
心诚,则通神;信之,则有回响。
这是她在无尽孤寂中,摸索出的唯一救赎。
然而这一日,当幽藌再次坐于池畔,望着满池寂然的荷华,心头那股空茫却如潮水般骤然翻涌,比往日更甚。
她能求得神力护身,能以傩舞御万邪,可满身神力填不满神魂的空荡,无上傩光也暖不透寒凉入骨的孤寂。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却如破土惊雷,在心底炸响——
既然傩舞以诚可通神,能求护佑,那是否也能祈求神明,赐她一份陪伴?
这世间,可曾有傩师以舞求姻缘、求相守、求一颗同心?
她不知,但她信。
她遇到的所有傩师,都在为她证明傩祖的存在。
幽藌缓缓起身,踏入幽池中央的荷心居。池水微澜,幽莲轻晃,阴雾如纱般绕身流转。
她闭目,摒除一切杂念,只余下满腔近乎执拗的虔诚。
素衣垂落,她足尖轻点冰凉青石。
起舞。
没有既定的章法,没有繁复的仪轨,唯有血脉中流淌的最质朴的虔诚。一步一叩,敬傩祖神恩浩荡;一展一收,如幽莲舒展。
她指尖掐结出最笨拙却最赤诚的祈愿印诀,没有杀伐,没有御邪,只有孤女满腔的期盼。
她腰身轻旋,衣袂拂过阴雾,舞步缓慢而庄重,每一个动作都倾尽了她的信仰。她不求力量,不求长生,只把这万古的孤寂揉进舞姿,诉予冥冥中的傩神。
舞至动情处,她唇瓣轻启,以最澄澈的嗓音,一字一句,吟出她精心准备的祝辞,声音清浅,在空旷幽冥里轻轻回荡:
“荒泉寂寂,祀水昭昭。
傩神赫赫,莲心澹澹。”
“灵氛初歇,清舞已陈。
伏惟尚飨,鉴此微诚:”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
“莲并蒂而双生,枝连理而同命。
魂无缺而相守,心有契而永宁。”
“今乞神诺:
风穿叶而留痕,月照影而应声。
袖舞阴阳,步摄幽冥。
断绝孤煞,斩断虚无。
结我同心,渡此孤魂。”
祝辞声声,落于幽池水面,惊不起涟漪,却似穿透了万古寂然,直抵神坛。
她不知这舞是否合礼,不知这愿能否上达,只是凭着一股孤勇,一遍遍舞,一遍遍诵。
腕间那缕荷红傩纹微微发烫。
舞罢,祝止。
幽藌躬身俯首,立于幽池中央,久久未动。
幽冥依旧死寂,阴雾依旧流转,幽莲依旧静默。仿佛方才那场虔诚的祈愿,不过是死水中的一场幻梦。
然而,当幽藌缓缓抬眼,那双原本澄澈如死水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她相信傩神,傩神一定能够帮她达成所愿。
幽藌正静立在荷心居内,耳畔骤然破开幽冥亘古的寂静,一道急促且沉重的狂奔脚步声,由远及近,撞碎了满池幽莲的沉寂。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袂。
心底那股藏了千万载的执念瞬间翻涌,眼底泛起微弱的光亮,带着不敢置信的期许,暗暗思忖:难道……傩祖终于显灵了吗?
她快步走向荷心居的廊边,抬手轻触腕间荷红傩纹,心念一动,幽池之内片片巨大莲叶应声而动,层层交卷、相互缠绕,自半空荷心居向下,蜿蜒铺展出一条盘旋的莲叶通道,垂落至幽池最中心。
幽藌没有丝毫迟疑,踏着层层相扣的莲叶通道,缓步往下,一步步走近那道声响传来的地方,径直抵达幽池中心,抬眼望向那陌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