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电驴停在古玩街的巷口，车灯还亮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肉包子，挂在车把上，用塑料绳绑好。夜里风大，路边的摊子大多收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照得青石板路有点发灰。他拉了拉牛仔外套的领子，往里走。
这条街他来过三次，都是白天来的。晚上不一样，人少，声音也少，走路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他知道孙德财的摊位在旧货区拐角，靠墙，卖的是铜锁、残玉和老烟斗，东西杂，但不乱。他沿着摊位一个个看过去，没急着问，先看看情况。
走到第三个摊前，他停下。摊主是个老头，穿一件靛蓝布衫，手里拿着搪瓷杯，正在吹茶喝。秦川掏出一张打印纸，打开，是张姨画的一块布上的图案——两条龙缠在一起，中间有个印章。他指着图说：“大爷，帮老人找件老东西，您见多识广，能认出来吗？”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眼皮一跳，马上低头喝茶，一口喝了很多，烫得直哈气。但他手没抖，杯子放回桌上时位置一点没变。
秦川不动声色，点点头：“没见过就算了。”说完转身走向下一个摊。
走了五步，他借着旁边一个反光的铜碗，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原地，但肩膀绷紧了，右手慢慢往袖子里缩。不是害怕，是在防备。
他继续往前走，又问了两个摊主，都摇头。他故意放慢脚步，耳朵听着后面。三分钟后，他觉得不对劲。
前面卖鼻烟壶的人，和左边修表摊的人，同时看了他一眼。接着右边卖旧书的人也抬头。三个人动作几乎一样，像商量过。然后，卖铜器的老头突然咳嗽一声，抬起左脚，往边上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他回去的路。
秦川停下，假装挑一只青花小碗。他轻轻敲了敲碗边，听声音。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前面两人站住了，左右各有一人悄悄靠近，身后巷口，刚才喝茶的老头不见了。
一共五个人。
他们不出声，不用眼神盯，靠日常动作慢慢围过来。这不是普通人，是干脏活的。
他放下碗，顺手摸了摸背包外侧的夹袋。玉佩在里面，包在布里，贴着肋骨。他没拿出来过，给摊主看的只是草图。可这些人盯上了他，说明这张图有问题——要么这图案太敏感，要么有人认识。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墙。巷子窄，两边堆着旧木箱和废弃货架，头顶有遮雨棚，挡了不少光。他抬头看了看棚顶边缘，有根铁丝挂着灯笼，风吹得晃。如果动手，第一反应是踢翻最近的货架挡人，然后抢高处。
但他没动。
他想先弄清对方目的。
他低头看手，手腕上的青铜手环贴着皮肤，有点凉。这是爷爷留下的，和玉佩一样，是他仅有的两样东西。以前只当是纪念，现在看，可能是麻烦的源头。
巷口传来脚步声，轻，稳，节奏一致。三个从前面逼近，两个从侧面绕过来。没人说话。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右手插在兜里，兜口微微鼓起，像是握着什么硬东西。
秦川盯着那人的兜口，忽然笑了：“几位老师傅，逛夜市还带工具？”
夹克男没回答，眼神沉了下来。
旁边修表摊的胖子上前一步：“后生，你手上那图，哪儿来的？”
“老人让我问的。”秦川语气轻松，“你们要是不知道，我再找别人。”
“别找了。”胖子压低声音，“那东西，你不该碰。”
“哦？”秦川歪头，“为什么？犯法？”
“会死人。”胖子说。
巷子更暗了。远处一盏灯被风吹灭，只剩头顶那盏红灯笼晃着。光在几人脸上跳动。
秦川的手慢慢移到背包外袋，没掏东西，只是确认玉佩还在。他知道现在不能跑——一动就会露破绽。五个人配合熟练，只要他转身，立刻会被拦住。必须等机会。
他想起叶昭凰在实验室说的话：“你是被有准备地送出的。不是遗弃，是转移。”
这块玉，不是护身符，是凭证。
难怪有人要抢。
他正想着，巷子另一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茶杯碰撞的声音。那个穿靛蓝布衫的老头端着空杯，慢慢走过来，嘴里哼着川剧，调子歪，但声音不小。
“哎哟，热闹嘛！”老头走近，站在秦川斜后方，“晚场生意这么好？”
几人一起看向他。
胖子皱眉：“老头，这儿没你的事。”
“咋没得事？”老头咧嘴笑，缺了颗牙，“我摊就在拐角，你们堵我家门口，影响我明天出摊。”
夹克男冷笑：“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老头不慌，举起空杯：“你看，茶都喝完了，我还站得住。你们几个站半天了，水都不喝一口，累不累？”
这话听着随意，其实是试探——正常人站这么久，早该出汗喝水喘气。可这几人呼吸均匀，动作稳定，体力控制得很好，根本不像普通商贩。
秦川听懂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老头立刻接话，咳嗽两声，挥手说：“哎呀，年纪大了耳朵背，你们说啥？我听不清！”
说着，突然扬手，把搪瓷杯里的残茶泼向夹克男。
水不多，但洒在对方面部。夹克男本能抬手挡，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截短钢管，一头磨尖。
“盗墓的？”老头骂道，“拿着家伙吓人？报警咯！”
这一搅，包围圈出现空隙。胖子怒吼：“老东西找死！”抬脚就要冲。
秦川抓住机会，后撤一步，背紧紧贴住墙，左手已按在青铜手环上。他不想打，只想脱身。可刚动，就觉得不对。
第五个人一直没出现。
他眼角一扫，头顶棚架上有黑影一闪而过，极快，像是蹲着移动。那人一直在高处，等他动。
是带头的。
他立刻停下，重新站定。
老头也察觉了，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马上装糊涂：“哎哟，蝙蝠飞过去了嗦？吓我一跳。”
胖子抹了把脸，阴狠盯着秦川：“东西交出来，给你条活路。”
“什么东西？”秦川反问，“一张破图？你们至于吗？”
“别装。”胖子逼近一步，“我们知道你身上带着真货。”
秦川沉默一秒，忽然笑了：“行，我给你们看。”
他慢慢拉开背包拉链，手伸进去。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
他掏出的，却是一张百元钞票，轻轻放在地上：“哪位老师傅帮我问问，这张钱是不是也‘会咬人’？”
空气静了一下。
胖子眼神一抽。
秦川弯腰，把钱往老头那边推了推：“大爷，您摊上收现金不？我买包烟。”
老头愣了下，随即明白，嘿嘿一笑：“收噻，当然收！来来来，拿包红塔山换你一百！”
他弯腰捡钱，动作夸张，其实是在给秦川打掩护。
秦川借着他弯腰的瞬间，眼角再次扫向棚顶——黑影还在，但位置变了，正慢慢移动，准备扑下来。
他手没离开背包，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外袋。
玉佩还在。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
这些人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显摆。他们是冲玉佩来的，而且知道它在他身上。能认出草图，能追到这里，背后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他必须走。
可怎么走？
正面三人堵着，两侧封死，高处还有个狙击位。硬冲肯定被打，哪怕他能打赢，也会暴露实力。现在不行。
他需要混乱。
老头还在演：“后生，你要不买烟，我这儿还有打火机，九成新，五十卖你？”
秦川看着他，忽然说：“大爷，您这打火机……是Zippo吧？”
老头一愣，点头：“哎，是噻。”
“拿来我看看。”
老头犹豫一下，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秦川接过，打开盖子，咔嗒一声，火苗跳起。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
五个人同时眯眼。
就是现在。
他猛地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摔，火苗撞地炸开，在昏暗巷子里足够刺眼。几乎同时，他矮身侧滑，贴着墙根往左闪，目标是那堆旧木箱。
“拦住他！”胖子怒吼。
夹克男扑上来，手已摸出第二件武器——一把折叠铲，明显是盗墓用的。
秦川不回头，脚下发力，一脚踢翻最边上的木箱。箱子散架，木板和杂物倒地，挡住追击路线。
他冲出两步，刚要加速，头顶风声骤起。
棚架上的人跳了下来，落地很轻，一身黑衣，戴战术手套，手里握着绳索套。
秦川急刹，转身，背再次靠墙。
五人重新围拢，比刚才更近更紧。
老头站在外围，举着空手：“哎哟喂，打架我不行咯！”
没人理他。
持绳套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玉佩，留你全尸。”
秦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们连我要找谁都不知道，就敢动手？”
“我们知道你在找孙德财。”黑衣人说，“而你，就是孙德德要等的人。”
空气一静。
秦川眼神微动。
老头站在三米外，低头抠指甲，好像没听见。
可秦川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敲了三下——像是某种暗号。
他明白了。
这老头，就是孙德财。
而这些人，不只是冲玉佩来的。
他们是冲“人”来的。
秦川手缓缓移向背包，手指勾住外袋拉链。他没再掩饰，也没再试探。他知道，今晚这事，不会善了。
他盯着黑衣人：“你们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不答，只是举起绳套。
秦川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青铜手环，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巷子外，风卷着垃圾袋飘过。
巷子里，六个人静静对峙。
灯光昏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