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纸袋塞进背包,拉链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背上包就往楼下走。电梯里有点暗,他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手指摸着腕上的青铜手环。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叶昭凰的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半截。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平板,头也没抬:“等你三分钟了。”
“我没迟到。”秦川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我知道。”她合上平板,发动车子,“但我习惯提前到。”
车开出小区,路上不堵也不空。秦川看着窗外飞过的广告牌,突然说:“张姨还在那?”
“在。”叶昭凰说,“保育员张秀英,六十年代生人,在福利院长期工作,退休后又回来做档案协管。她经手过一批没登记的孩子,系统里没有记录,只有纸质单据——后来烧了。”
“但她记得事。”
“不一定记得你。助理只说她提过一个男孩,两岁左右,送来时裹着一块布。”
秦川没再说话。他把手伸进背包,摸了下牛皮纸袋的边角。
阳光儿童之家在城西老区,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刷过新漆,但裂缝还是看得见。门口挂着铜牌,字迹有些模糊。两人下车,正要进门,迎面走出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端着饭盒,走得很快。
“老周!”叶昭凰叫住他。
老头回头,皱眉:“你们找谁?”
“我是叶昭凰,预约了下午两点查资料。”她拿出一张函件,“这是叶氏法务部特批的调查许可。”
老周接过看了看,又看秦川:“这位是?”
“亲属关系核查陪同人员。”她说得干脆。
老周哼了一声:“档案室在二楼东头,跟我来。”
走廊很窄,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红砖。墙上贴着几张旧照片,都是孩子合影,年代久远,人脸看不清。经过一间值班室时,秦川停下脚步。
里面坐着个女人,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条蓝色毯子,边角有波浪纹。
“张姨。”老周喊了一声,“这俩是来查旧档的,你帮忙看看还记得啥不。”
女人抬头,放下针线:“又有人查以前的事?”
“不是正式档案,是私下问问。”叶昭凰走进去半步,“我们想了解九十年代末有没有接收过一个约两岁的男童,没人领养,后来转送出去的。”
张姨摘下眼镜擦了擦:“时间太久了……很多都记不清了。”
秦川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盯着那条毯子。他轻声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暖气一直没修好。”
张姨手一抖,抬头看他。
“我记得有个娃,半夜哭得厉害,我拿这条被子裹他。”她慢慢说,“送来的时候穿得太少,就一块布包着身子,料子不便宜,花纹也不常见。”
“什么花纹?”叶昭凰问。
“说不上来,反正不像童装。”张姨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我当时觉得奇怪,顺手画了下来,想着万一以后有人来找呢。”
她翻开本子,一页纸上用铅笔画了个图案:两条龙盘在一起,中间有个像印章的符号,线条清楚,看得出是认真画的。
秦川走近一步,呼吸顿了一下。
叶昭凰接过本子仔细看:“对称结构,线条规律,不是随便绣的。更像是家族标记或者信物。”
“能拍照吗?”秦川声音低。
“可以。”张姨点头,“本子不能拿走,但图拍一张没问题。”
叶昭凰用手机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又打开绘图软件处理了一下。秦川站在旁边,悄悄撸起袖子,左手拇指轻轻按在青铜手环内侧。
那里有一道细刻痕,和图中左边龙须的走向几乎一样。
他没说话,放下袖子,拉好衣袖。
“还有别的吗?”叶昭凰问张姨,“比如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
“没登记。”张姨摇头,“那天院长不在,是我私下接的。孩子送来时发着烧,男人戴帽子口罩,一句话没留就走了。我看孩子可怜,就先收下了。”
“男人?”秦川问。
“嗯,个子高,背有点驼,穿件黑棉袄。”张姨回忆,“第二天我想报上去,结果院长说这种没手续的别惹麻烦,让我当没这回事。”
“所以这事没记录?”
“只有我这儿一笔流水账,写在交接本上,后来烧了。”她叹了口气,“要说证据,也就这张图还算个念想。”
秦川盯着那页纸,很久才说:“谢谢您留着它。”
“谢啥。”张姨摆摆手,“我也说不清为啥要画下来。就是觉得,这块布不该属于那种地方的孩子。”
叶昭凰合上本子还回去:“我们会妥善使用这份信息,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我不怕麻烦。”张姨戴上眼镜,继续缝毯子,“我只怕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个儿从哪来。”
两人走出值班室,老周已经在楼梯口等。“档案室看了,真没啥可查的。”他说,“十年前电路老化起火,东侧库房全烧了,连备份硬盘都炸了。现在能调的电子数据最早也就2003年以后。”
“明白。”叶昭凰点头,“但我们已经获得关键线索,不需要进一步调档了。”
老周皱眉:“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私人身世追溯。”她语气平静,“不涉及机构责任,也不会公开信息来源。”
老周没再问,转身下楼。
秦川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张姨还在缝毯子,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针线来回穿梭。
车重新启动,驶离福利院大门。秦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放在背包上,里面装着那张草图的打印件。
“你要现在比对?”叶昭凰问。
“回学校。”他说,“实验室的显微扫描仪精度够。”
“我已经让技术组准备好了。等我们到,数据预处理系统就能启动。”她看了眼副驾,“你手一直在抖。”
秦川睁开眼,发现自己左手确实在颤。他松开拳头,活动了下手掌:“没事。就是……第一次碰到可能跟亲生家庭有关的东西。”
叶昭凰没说话,安静开了会儿车,才说:“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
“我知道。”
“但我陪你进来,不是为了项目,也不是因为契约。”
秦川侧头看她。
“是你说的,各查各的。”她目视前方,“但我查的方向,是你能不能安全地知道真相。”
秦川沉默几秒,点了下头:“这次不是项目。”
“嗯。”
车拐上主路,夕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川低头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放大那张草图。指尖滑过屏幕,停在双龙交汇的位置。
他没说话,把图缩回去,锁了屏。
快到校门口时,叶昭凰突然减速。
“明天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她说。
“谁?”
“不确定。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单纯查资料的人了。”她语气平静,“你是开始挖东西的人。”
秦川看着前方亮起的路灯,轻轻嗯了一声。
车停在校外停车场。秦川推门下车,背着包往前走。叶昭凰没马上离开,摇下车窗:“实验室七点开门,我让他们留门。”
“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刚才……谢谢你没问我手环的事。”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说,“我现在只负责帮你拿到该看的东西。”
秦川没再说话,抬脚继续往前。夜风卷起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打了两个转,停在他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迈步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