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李家坳说起。我们那地方偏,山连着山,老一辈传下来的怪谈多得很。但要说最邪乎的,还得是前两年老李家出的那档子事——哎,你听我慢慢讲。
李老汉的儿媳妇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怀了十三个月还没动静,村里人就嘀咕了。有人说怕是怀了个哪吒,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这肚子里的东西怕不是人。
后来生了,接生的是村西头的王婆。王婆干这行五十多年,经她的手落地的娃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那天她从产房出来时,脸白得跟纸似的,手都在抖。
“生了?”李老汉凑上去问,脸上堆着笑。
王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压低声音说:“李老哥,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柴房后头,王婆才开口,声音跟蚊子似的:“你那孙子……眼睛不对劲。”
“咋了?”
“重瞳。”王婆吐出这两个字时,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我接生这么些年,只听我师父说过一回——光绪年间,十里外张家庄出过一个,那孩子满月那天,眼珠子流了一宿的血泪,天没亮就没了。”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
王婆接着说:“我师父交代过,这种孩子十八岁前,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眼里有俩瞳孔。也不能让别人当着他面说破,一说破……就得死。”
她顿了顿,看了眼李老汉:“还有,这种孩子不能养在寻常人家。你们家祖坟我瞧过,风水是不错,但压不住这东西。要我说,你趁早……”
话没说完,屋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尖利得不像人声,倒像什么动物被掐住了脖子。
王婆脸色大变,连钱都没要,拎起包袱就走,临走时还回头说了句:“千万记住我的话!”
那天晚上,李老汉抱着孙子消失了。
村里人找了三天,最后是进山采药的刘瘸子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发现了祖孙俩。李老汉胡子拉碴,怀里紧紧抱着那孩子,谁靠近就跟谁拼命。
“爹,你这是干啥呀!”儿子李建国急得直跺脚。
“你们不懂!”李老汉眼睛通红,“这孩子不能回去!”
可家里人哪听得进去?几个汉子一拥而上,硬是把孩子抢了过来。李老汉被按在地上,嘶吼着,那声音凄厉得……后来刘瘸子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人能发出那种声音。
孩子被抱回家,一家人围在炕上逗。
“瞧瞧这小脸,多俊呐。”孩子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手指轻轻碰了碰孙子的脸颊。
孩子居然笑了——可那笑容,怎么说呢,刘瘸子后来回忆起来还起鸡皮疙瘩:“那不是娃娃该有的笑,太……太明白了,像个大人似的。”
一家人更乐了,这个摸摸小手,那个亲亲小脚。
“眼睛像他妈,大!”李建国凑近了看,突然“咦”了一声,“等等,这孩子的眼睛里……咋好像有两个瞳孔?”
就这一句话。
炕上的婴儿突然不笑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然后,那孩子——他才三个月大——慢慢转过头,盯着李建国。李建国后来跟人说,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紧接着,婴儿的眼睛开始发红。
不是哭之前那种红,是眼白慢慢被血丝爬满,然后瞳孔——不对,是两个瞳孔——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血!眼睛流血了!”孩子他妈尖叫起来。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李老汉冲进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他一把抢过孩子,用袖子去擦那些血泪,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我的孙儿啊……”李老汉声音都劈了,“爷爷对不起你,爷爷没护住你啊……”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嘴唇,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爷……爷……”
然后血就从眼睛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打开了水龙头。李建国后来喝酒时说,他永远忘不了那声音——血滴在炕席上,嘀嗒,嘀嗒,嘀嗒。
孩子没到天亮就断了气。
李老汉抱着孙子的尸体,呆呆坐了一夜。第二天鸡叫时,他突然站起来,对着哭晕过去的老伴和儿子媳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没走远……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抱着孩子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找了三天,最后在祖坟边上找到了李老汉——他靠坐在爹娘的墓碑前,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具小尸体。两人都僵了,可怪的是,尸体一点没坏,连点味儿都没有。
这事本该到此为止。
可一个月后,怪事开始了。
先是王婆突然疯了。有人看见她半夜在村里游荡,嘴里反复念叨:“我看错了……不是两个……是三个……他眼里有三个瞳孔……”
然后是李建国家的狗,那只养了八年的大黄,某天早上被发现死在院子里,眼睛被掏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再后来,村里的小孩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婴儿爬过来,用大人的声音说:“看看我的眼睛……告诉我……有几个瞳孔?”
谁要是回答“两个”,第二天准发烧。有个胆大的孩子回了句“三个”,结果当晚就抽搐不止,送县医院抢救了半宿才捡回条命。
村里人心惶惶。
这时候,一个外乡人来了。
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一个帆布包。他直接找到了村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村里,是不是死过一个重瞳的孩子?”
村长心里一惊,面上还强装镇定:“您听谁瞎说的……”
“别瞒了。”老头叹气,“我姓陈,是专门处理这种事儿的。那孩子不是普通的重瞳——是‘血瞳’。普通的双瞳是上下叠,他那种,是左右并排,中间还藏着第三个,平时看不见,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他生气的时候,或者有人点破的时候,第三个瞳孔才会现形。”陈老头点了根烟,“这种孩子,古书上叫‘窥阴童’,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而且……他死了也不安生。”
村长听得后背发凉:“那……那现在咋办?”
“带我去埋他的地方。”
后山坟地,李老汉和孙子的合葬坟前。陈老头看了会儿,突然脸色大变:“这坟谁让这么埋的?”
“就……就按寻常埋的啊。”
“胡闹!”陈老头气得直跺脚,“窥阴童必须单独埋,而且要面朝下、背朝天!你们这倒好,跟至亲埋一块儿,还是抱着下葬——这是养煞啊!”
他掐指一算,更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初七……”
“坏了!”陈老头转身就往村里跑,“快,通知所有人,今晚天黑之后,谁也别出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窗!”
可晚了。
天刚擦黑,村里的狗全都不叫了。不是安静,是那种死寂——连虫鸣都没有。家家户户都按陈老头的吩咐,门窗贴了符纸,躲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刘瘸子家没贴——他光棍一个,喝醉了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走到院子,正要解裤带,突然听见墙角有声音。
咯咯咯。
像小孩在笑。
刘瘸子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慢慢转头,看见墙根阴影里,蹲着个东西。
不大,也就三四岁孩子大小,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谁……谁家孩子?”刘瘸子声音发颤。
那东西不答,还在笑。笑着笑着,开始哼歌,调子很怪,七拐八绕的,仔细听,居然是丧葬时道士念的经。
刘瘸子腿都软了,想跑,可脚像钉在地上。然后,那东西慢慢转过头——
没有脸。
不,有脸,但脸上只有眼睛。三只眼睛,在应该是脸的位置上,排成一个三角形。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孔。
刘瘸子尖叫都发不出来,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他时,人还活着,但眼睛没了——不是被挖的,是瞳孔消失了,眼白还在,可中间那两个黑点,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陈老头检查后,倒吸一口凉气:“他被‘看’了。窥阴童长成了,它在收集眼睛。”
“那……那刘叔……”
“活着比死了难受。”陈老头叹气,“他现在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一直游荡在阳间的脏东西。”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陈老头说,必须在月圆之夜前解决,否则等那东西凑够七七四十九对眼睛,就能化形,到时候方圆百里,怕是没活物了。
月圆夜,陈老头在后山摆了个法坛。村里十几个壮劳力拿着锄头铁锹跟着,但真到坟前时,一大半人腿肚子都在转筋。
子时,月亮升到中天。
月光洒下来,坟上的土,开始自己往下滑。
“来了。”陈老头握紧桃木剑,手心里全是汗。
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很小,婴儿的手,可指甲又黑又长。接着是另一只,两只手扒住坟沿,一用力,一个东西从坟里坐了起来。
是个小孩,三四岁模样,穿着下葬时那身红肚兜。皮肤青白,头发却长得拖到地上。它慢慢抬头,脸上果然没有五官,只有三只眼睛,呈三角形排列。
每只眼睛里,两个瞳孔都在缓缓转动。
“孽障!”陈老头厉喝一声,甩出一把朱砂。
那东西不躲不避,朱砂打在它身上,冒起一股青烟。它歪了歪头,三只眼睛同时盯住陈老头。
就这一眼,陈老头“哇”地吐出一口血,连退三步。
“别看它眼睛!”他嘶吼。
可已经晚了。旁边一个村民被那东西扫了一眼,突然发出非人的惨叫,双手拼命抠自己的眼睛,生生把眼珠子抠了出来,血淋淋地捧在手里,跪着爬向那东西,嘴里嘟囔着:“给你……都给你……”
场面彻底乱了。
那东西动作快得不像话,在人群里穿梭,每经过一个人,就有一对眼睛消失。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陈老头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红光。他冲上去,一剑刺向那东西的后心。
中了!
可那东西只是顿了顿,缓缓转过身。被刺中的地方没有血,只有黑气往外冒。它三只眼睛盯着陈老头,中间的瞳孔突然分裂——变成了三个!
不是一只眼里的瞳孔分裂,是三只眼睛,每只眼里都有三个瞳孔,总共九颗瞳孔,缓缓转动,像是九颗黑色的星星。
陈老头如遭雷击,喃喃道:“九阴血瞳……原来传说……是真的……”
那东西笑了,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密密麻麻的眼睛,都在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过来,是李建国。他手里抱着一块木牌,那是他爹李老汉的灵位。
“儿啊——”李建国哭喊着,把灵牌举到身前,“看看这是谁!这是你爷爷!是他把你养大的!”
那东西僵住了。
脸上的九颗瞳孔同时转向灵牌。
李建国继续哭喊:“你爷爷为了你,命都搭上了!你就这么报答他?让他在下面不得安生?”
那东西开始发抖。脸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最后只剩下中间那只,里面三个瞳孔疯狂转动。
“啊——!!!”
它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婴儿的哭声,像是无数人哀嚎的混合。然后,它扑向李建国。
陈老头想拦,可重伤在身,慢了半拍。
可那东西没杀李建国。它停在灵牌前,伸出那双小手,轻轻摸了摸牌位上“李老汉”三个字。
然后,它转回头,用最后那只还睁着的眼睛,看向陈老头。三个瞳孔慢慢合拢,最后变成一个。
它张嘴,用李老汉的声音说:
“送……我……走……”
陈老头愣了愣,瞬间明白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一面铜镜,咬破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个符,然后举到那东西面前。
“看好了!这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镜子里没有照出那东西的模样,而是一片白光。白光越来越亮,渐渐吞没了那东西。在完全消失前,它最后看了李建国一眼,嘴唇动了动。
看口型,是两个字:
“爸……爸……”
白光散去,地上只剩下一滩黑水,和一张婴儿大小的、干瘪的人皮。
陈老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后来,他告诉村里人,那孩子本来就不该来这世上。重瞳已是异数,三瞳更是大凶,而九瞳……那是传说中的“阴眼”,能通阴阳,能窥天机,但也注定不容于天地。
李老汉其实早就知道。他抱着孙子躲进山里,不是怕孩子害人,是怕人害了孩子——也怕孩子,最后变成不是孩子的东西。
至于那东西最后为什么收手……
陈老头说,它终究记得,是谁在它还是个普通婴儿时,用命护过它。
事情过去两年了。李建国搬出了村子,再也没回来。后山那座坟还在,但村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从那儿过。
只有刘瘸子偶尔喝醉了,会絮絮叨叨说,他有时还能看见那孩子——
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晃着两只小脚,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像所有三岁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