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在街头闲逛了许久,陆逸觉得有些乏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点东西。目光扫过街边店铺,正好看到了刚才王希晴母女进去的那家港式茶餐厅。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还能看到那桌“相亲局”仍在继续。
陆逸信步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但距离那桌稍远、又恰好能看清那边情形的位置坐下。他随意点了几样精致的港式点心和一杯冰镇港式柠檬茶,悠然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时光,目光偶尔漫不经心地扫过王希晴那边,带着一丝看戏的趣味。
茶餐厅这一边,王希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听着母亲和南宫母子之间客气到近乎虚伪的寒暄、试探、商业互吹,她如坐针毡,味同嚼蜡。偏偏碍于母亲的面子,又不能甩手就走,只能强颜欢笑,心里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就在她百无聊赖,目光四处游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独自坐着、悠然自得的陆逸。她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绝佳的“脱身”主意涌上心头。
“妈,我看见一个朋友,就在那边,一个人坐着。我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王希晴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对付新兰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歉意。
“朋友?什么朋友?在这儿?”付新兰一愣,顺着女儿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相貌相当出众、气质沉静的年轻人,正独自品茶。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该不会是想临阵脱逃,找个借口开溜吧?
“嗯,工作上认识的,人挺好的。我就过去说两句话,很快。”王希晴一边说着,已经拎起了自己的小包,对着南宫博伦母子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歉意笑容,“叔叔阿姨,博伦,你们先聊,我失陪一下。”
说完,不等母亲再开口,她就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步履轻快地朝陆逸那桌走去。
付新兰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对面涂慧脸上那瞬间淡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不悦的笑容,心里一阵尴尬和恼火。这死丫头,摆明了是不想继续这场相亲,故意找借口!回头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没关系,阿姨。”倒是南宫博伦,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仿佛对王希晴的临时离场毫不在意,甚至还主动打圆场,“希晴性格直率,见到朋友自然要招呼,这是真性情的表现。我们聊我们的就好。”
陆逸正惬意地享受着点心,忽然对面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坐了下来。他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意外——居然是那位“相亲”女主角,王希晴。她不是应该在那桌“应酬”吗?怎么跑自己这儿来了?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王希晴刚才那桌,正好对上王希晴母亲付新兰投来的、带着审视和探究意味的视线。陆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连忙收回目光,刚想开口询问——
“别出声,听我说。”桌子底下,王希晴的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陆逸的小腿,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叫王希晴,东海市局刑警。我知道你叫陆逸,资料我查过。现在,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陆逸眉头微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玩味的笑容:“原来是王警官,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不过……帮忙?我一个小老百姓,能帮王警官什么忙?该不会是又想请我‘回局里喝茶’吧?”
“少贫嘴!”王希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碍于场合,只能继续压低声音,快速说明情况,“那边你也看见了,我妈带我出来……嗯,见个朋友。但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又不好直接走人。你……假装找我有急事,随便编个理由,把我从那儿‘捞’出去就行。事成之后,之前你‘袭警’(拧断手铐逃跑)和‘妨碍公务’(不配合调查)的事,我可以考虑……酌情处理。”
她刻意加重了“酌情处理”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陆逸闻言,差点笑出声。这女警,求人帮忙还带威胁的?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柠檬茶,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王警官,你这可就不厚道了。首先,我什么时候‘袭警’、‘妨碍公务’了?那是见义勇为,后来是合理自保。其次,帮你撒谎骗人,还是骗你妈妈,这……不太好吧?我可是良民,从不说谎的。”
“你!”王希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强忍着笑意,压低声音威胁道,“还良民?信不信我回去就给你建档立案,重点关注?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特别关照’?”
“哇!王警官,你这可是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啊!”陆逸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但眼神里满是戏谑,“我可是有权利投诉的!现在法治社会,要讲证据的。”
“投诉?你去啊!”王希晴被他逗得实在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板起脸,压低声音道,“知道什么叫‘民不与官斗’不?跟我讲法治?我比你熟!”
“太黑暗了!简直无法无天!”陆逸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模样,“这样的执法队伍,如何能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令人痛心啊!”
他那夸张的表情和语气,终于让王希晴彻底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这个陆逸,看着挺正经,没想到这么能搞怪。
“看来希晴跟这位朋友,关系真的很不错。”另一边,涂慧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王希晴这边,看到她笑得花枝乱颤、眉眼弯弯的模样,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语气也带着一丝酸意,“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可没见她这么开心过。是我们太闷了,还是人家太有趣了?”
“呵呵,可能是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话题吧。”付新兰只能干笑着打圆场,心里已经把女儿骂了八百遍。这个头,也太不懂事了!这下好了,把人家男方和男方母亲都得罪了!她勉强维持着笑容,“我也是第一次见那小伙子,回头我得好好问问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陆逸和王希晴又低声“讨价还价”、插科打诨了几句。王希晴注意到母亲那边气氛越来越僵,知道不能再拖了。她给陆逸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站起身,朝那桌走去。
“妈,叔叔阿姨,博伦。”王希晴走到桌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紧急”的神色,“不好意思,我朋友这边有点急事,需要我立刻过去帮忙处理一下。我们得先走了。今天真是抱歉,改天我再向叔叔阿姨赔罪。”
陆逸也走上前,站在王希晴身边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礼貌而适度的微笑,对在座几人微微颔首:“叔叔阿姨好,南宫先生好。我是陆逸,希晴的朋友。打扰各位用餐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有点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得不先走一步。”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语气诚恳,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不能等吃完饭再去吗?”付新兰皱起眉头,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不解。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场相亲可就彻底黄了,面子上也过不去。
“妈,是真的有急事。”王希晴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我朋友那边遇到点麻烦,正好我今天有空,能帮上忙。要是错过今天,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齐人了。事情比较重要,耽误不得。”
“这样啊,可是我们这……”付新兰还想说什么,试图挽回。
“付阿姨,没关系的。”南宫博伦却微笑着开口,打断了付新兰的话。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陆逸,主动伸出手:“陆先生,你好,我是南宫博伦。很高兴认识你。既然你们有急事,那当然是以正事为重。聚会聊天,以后有的是机会。希晴,你们快去忙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风度,也全了双方的面子,甚至隐隐有反客为主、掌控局面的意味。
“那……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付新兰也不好再强留,只能无奈地点头,对王希晴叮嘱道,“那你们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晚上……早点回家。”
“知道了,妈。叔叔阿姨再见,博伦,再见。”王希晴如蒙大赦,连忙拉着陆逸的胳膊,快步离开了茶餐厅。
一出餐厅大门,走到街角拐弯处,王希晴立刻长长地、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龙潭虎穴,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生动神采。
“怎么,那位南宫博伦……是你今天的‘任务目标’?”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陆逸侧过头,看着王希晴明显放松下来的侧脸,笑着问道。
“哎,别提了!”王希晴郁闷地摆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不就是单身久了点吗?至于这么急着把我‘推销’出去吗?还搞突然袭击,骗我说是家庭聚会,结果是相亲!真受不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阿姨也是一片苦心。”陆逸学着过来人的口吻,老神在在地分析道,“俗话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像开市的水果,一天一个价。早点找个好人家,她也放心。再说,我看那位南宫先生,要家世有家世,要长相有长相,要学历有学历,要风度有风度,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典范。这你都看不上?”
“就算全世界就剩他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将就!”王希晴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坚定,“感情这种事,怎么能凑合?两个人在一起不开心,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我选择当警察,就是不想被束缚,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找对象,也一样。”
陆逸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冲动、执拗的女警,在感情观上竟然如此独立和清醒。
“也不能这么绝对。”陆逸耸了耸肩,换了个角度,“不是还有句话叫‘日久生情’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也许第一眼没什么感觉,但相处久了,发现对方的好,慢慢就离不开对方了。很多老一辈的婚姻,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那种是少数,是特例。”王希晴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始终相信感觉。第一眼没感觉,我就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勉强在一起,对两个人都是折磨。我想要的,是那种……嗯,心跳加速,看见他就开心的感觉。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只想逃跑。”
“那个南宫博伦,你第一眼就没感觉?”陆逸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讲道理,以他的条件,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孩,第一眼至少不会讨厌吧?你居然连他都……免疫?”
“哎,你不懂。”王希晴突然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似乎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反正就是没感觉,不想多说话,不想多接触。看到他完美的笑容,得体的谈吐,我反而觉得……有点假,不真实。可能我这个人,就比较适合跟真性情、甚至有点‘混蛋’的人打交道吧。”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瞟了陆逸一眼。
陆逸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有接这个话茬。看来这位女警,不仅独立,审美还有点……特别。
两人一时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王希晴暂时还不想回家(怕被母亲盘问),陆逸也闲着无事,于是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闲逛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刚才的“相亲闹剧”,聊到各自的职业(陆逸自称是学生),又聊到一些社会趣闻。不知不觉,一个下午的时光就在这轻松的漫步和闲聊中悄然流逝。经过这番“共患难”和闲聊,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互相防备的气氛倒是淡化了不少,关系似乎融洽了许多。
看看天色渐晚,王希晴估摸着母亲的火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这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陆逸道别回家。
送走王希晴,陆逸继续一个人悠闲地晃荡。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上次那家名为“家常味”的小饭馆附近。
他停下脚步,看向店里。晚餐时间,生意似乎不错,里面坐着好几桌客人,看起来比上次热闹了许多。莫父正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笑容。
陆逸信步走了进去。
上次那个怯生生的女服务员(莫安瑶)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跟正在收银台后的莫父低声说了句什么。莫父闻言抬头,看到陆逸,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感激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小陆同学!你可来了!”莫父一把握住陆逸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洪亮,引得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上次真是多亏了你!帮了我们家大忙!一直想好好谢谢你,都没机会!今天想吃点什么?尽管点!这顿必须我请!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莫叔,您太客气了。”陆逸笑了笑,态度温和,“上次就是举手之劳,换了谁都会帮忙的。您不用放在心上。还跟上次一样,来份红烧排骨饭吧,饭多加点就行。”
“行!没问题!你坐着稍等,我亲自给你做去!保证分量足,味道好!”莫父拍着胸脯保证,又对女儿喊道,“瑶瑶,快给小陆倒茶!用我柜子里最好的那个茶叶!”
“诶,知道了,爸!”莫安瑶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去泡茶了。
陆逸找了个空位坐下,打量了一下焕然一新的店面,看来那帮混混被收拾后,生意好了不少。
不一会儿,莫安瑶端着茶水和餐盘走了过来。当她看到陆逸的正脸时,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咦?陆……陆逸同学?是你?”
“嗯,是我。”陆逸抬头,对她微微一笑,“没想到这么巧,你就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上次在教室,没好意思多问。”
“是啊,我爸爸刚把店盘下来不久。”莫安瑶将餐盘轻轻放在陆逸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羞涩,“上次……真的多亏你了。我爸爸一直念叨着要谢谢你呢。你快尝尝,这是我爸的拿手菜,他说今天特意给你加了料。”
“谢谢。”陆逸接过筷子,看着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分量十足的红烧排骨饭,食指大动,“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肉质酥烂,酱香浓郁,果然比上次的味道还要好上几分。看来莫父今天是真的用了心。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着店里食客们轻松的谈笑声,感受着这平凡却温暖的市井烟火气,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