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赤妖遗藏
荒原的风，卷起干燥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炼气八层的匪修，绰号“疤鼠”，正百无聊赖地拄着一柄弯刀，守在黑漆漆的地洞入口。他身材干瘦，眼珠乱转，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空旷的荒原，但更多时候，是带着贪婪和好奇，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洞口。
“妈的，那小崽子真能跑，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大哥他们下去半天了，不会出啥事吧？”疤鼠嘀咕着，有些心痒难耐，又不敢违抗命令私自下去。
就在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洞口，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些看看时——
身后，一股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带着泥土和岩石气息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疤鼠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机！他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前扑，同时回手一刀向后横扫！
弯刀划过空气，发出尖啸，却斩了个空！
他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张口呼救，一只冰冷、稳定、包裹着一层墨黑色流光的手掌，如同从虚空中探出，无声无息地，扣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嗬……”疤鼠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侧前方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衣、面色平静的年轻人，眼神深邃如古井，不带丝毫感情，正静静地看着他。
快！太快了！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现的！而且，被那只手掌扣住，不仅肉身力量被完全压制，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瞬间滞涩，仿佛被一股更冰冷、更霸道的力量强行冻结、侵蚀！
岑寂看着手中这个惊恐的匪修，没有废话。魂种中，那一小簇银灰色的魂火微微摇曳，一丝冰冷的魂力顺着指尖，瞬间侵入疤鼠的脑海，直接冲击其脆弱的灵魂。
疤鼠只觉眼前一黑，无数诡异的、充满“湮灭”与“死寂”意味的画面碎片在意识中炸开，本就因恐惧而动摇的心神瞬间失守，意识陷入短暂的混沌。
岑寂手指微一用力。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疤鼠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从出手到毙敌，不过一息之间。岑寂甚至没有动用血诛短剑，单凭锁骨境巅峰的肉身之力、墨色墟力的压制，以及初成的魂道攻击，便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炼气八层的匪修，且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他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墟眼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察觉。然后，他蹲下身，快速在疤鼠身上摸索了一下，只找到几块下品灵石和一瓶低阶疗伤药，并无特殊之物。他将其收入指环，然后来到地洞边，朝下望去。
洞内幽深，斜向下延伸，隐约有微弱的暗红光芒从深处透出，带着灼热和古老的血气。独眼匪修和另一名匪修的气息还在下方，似乎在探索，但之前那妖族少年的气息，却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下去看看。”岑寂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地洞。身体在倾斜的洞壁上几次轻点卸力，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滑落。
下降约莫二十余丈，脚踏实地。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较为宽阔的地下甬道。甬道四壁粗糙，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年代似乎非常久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更浓郁的血腥、灼热气息。暗红色的光芒，从甬道深处传来，明灭不定，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
岑寂收敛气息，墨色墟力覆盖全身，与周围阴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沿着甬道，朝着光芒和气息传来的方向，无声潜行。
甬道曲折，岔路不多。很快，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灵力波动。
“大哥，这地方邪性，这血气……”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
“怕什么！这血气虽然灼热，但并无攻击性，显然是某种禁制或者宝物散发的！看这甬道的痕迹，说不定是某个上古妖族的遗藏！那小子肯定知道什么，找到他，撬开他的嘴！”独眼匪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岑寂潜行到一处拐角，墟眼透过石壁的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是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方圆数丈、深约丈许的暗红色血池！池中并非液体，而是浓稠如浆、缓慢翻涌的暗红色粘稠物质，散发出强烈的灼热血气和不甘的妖魂怨念。血池边缘，镌刻着无数扭曲、狰狞的妖兽图腾和古老妖文。
而在血池对面，靠近洞壁的地方，那妖族少年正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瘫坐在地，气息奄奄，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手中紧握着一把断裂的、似乎由某种兽骨磨制成的短匕，眼神死死瞪着血池边的三人，充满仇恨与绝望。
独眼匪修和另外两名炼气后期的匪修，正站在血池边缘，贪婪地打量着血池和周围的图腾，对那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在他们看来，一个重伤垂死的炼气三层小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小子，说吧，这血池是什么？怎么开启？里面有什么宝物？”独眼匪修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手中鬼头刀散发着血腥的灵光，“说出来，给你个痛快。否则，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少年只是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而冰冷的弧度。
“找死！”独眼匪修眼中凶光一闪，抬脚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少年猛地将手中断裂的骨匕，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并非自杀，骨匕刺入的瞬间，竟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与此同时，他张口，发出一声凄厉、高亢、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了古老蛮荒意味的狼嚎！
“嗷呜——！”
狼嚎声在洞窟中回荡，瞬间引动了整个血池！池中那粘稠的暗红色物质，骤然剧烈翻腾起来！无数妖兽的虚影在其中沉浮、嘶吼！血池周围的古老图腾，一个个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猩红的光芒！一股庞大、狂暴、充满原始野性与毁灭气息的意志，从血池深处轰然苏醒，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窟！
“不好！”独眼匪修脸色大变，骇然后退。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力降临，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灵魂更是传来阵阵刺痛，仿佛要被那狂暴的妖魂意志撕碎！另外两名匪修更是惊恐地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血池中央，猛地向上凸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向上隆起、凝聚，竟然缓缓化作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由暗红血气构成、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巨狼形态的恐怖虚影！虚影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猩红的火焰，死死“盯”住了洞窟中的所有人，尤其是那独眼匪修！因为它从匪修身上，感受到了同族鲜血的浓烈气息（之前追杀少年时所伤）！
“赤……赤炎妖狼祖魂？！”独眼匪修声音发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分明是上古妖族陨落后，以自身精血和残魂凝聚、守护遗藏的祖魂！虽然历经岁月，力量百不存一，但那股源自血脉和灵魂层面的威压，以及其中蕴含的恐怖妖力，依旧让他这个筑基初期修士感到窒息！
“吼——！”
血气狼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化作实质的血色涟漪，狠狠撞向独眼匪修三人！所过之处，岩石崩裂，空气扭曲！
独眼匪修狂吼，筑基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鬼头刀化作一道数丈长的血色匹练，斩向血色涟漪！另外两名匪修也拼命催动法器抵挡。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洞窟中响起，灵力与妖力疯狂对撞，碎石乱飞，烟尘弥漫。独眼匪修三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修为稍弱的那名匪修更是口喷鲜血，法器都出现了裂痕。
而血气狼魂，只是身形微微晃动，随即再次凝聚，变得更加狂暴，猩红的眼眸锁定了独眼匪修，显然将他当成了首要灭杀的目标！它抬起一只完全由血气凝聚的巨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狠狠拍下！
独眼匪修脸色惨白，知道不可力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然猛地将身旁那名受伤的匪修，朝着狼魂的巨爪狠狠推了过去！
“大哥！你……”那匪修满脸惊愕与绝望，来不及反应，便被巨爪拍中！
噗嗤！
如同西瓜碎裂，那名炼气后期的匪修，连同其护体灵光和法器，在狼魂巨爪下瞬间化为漫天血雾，被血池吸收，让那狼魂虚影似乎凝实了一丝！
独眼匪修借着这一推的反冲之力，身体向后急退，同时对着最后一名吓呆了的匪修吼道：“老五，挡一下！”
那被称为老五的匪修如梦初醒，看着拍死同伴后再次袭来的狼魂巨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挡，怪叫一声，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甬道亡命逃去！
“废物！”独眼匪修怒骂，却也只能咬牙，将一张珍藏的、保命用的“血遁符”拍在身上，身形化作一道血光，速度暴增，企图绕过狼魂，冲向另一侧的甬道（他刚才探查时发现的另一条路）。
然而，那血气狼魂似乎有简单的灵智，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它并未追击逃向入口的“老五”，也似乎对独眼匪修的血遁符不甚在意，巨大的狼首猛地一转，对着独眼匪修身前的虚空，张口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独眼匪修化身的血光，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身的血气，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离体，朝着狼魂的口中涌去！血遁符的效果也在快速消散！
“不！！”独眼匪修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催动灵力抵抗，但在这源自血脉和灵魂的压制，以及血池主场加持下的妖魂面前，他的抵抗显得如此无力。
眼看就要被狼魂吞噬，步了手下的后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靠在岩壁旁，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死去的妖族少年，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猛地抬手，将插入心口的断裂骨匕，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了血池中央，那血气狼魂的眉心！
骨匕之上，沾染着他滚烫的心头精血，在飞向狼魂的过程中，爆发出比之前更加耀眼的血光，其中更有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精纯的同源血脉气息！
正要吞噬独眼匪修的狼魂，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眼眸，转向了那飞来的骨匕，以及骨匕后，那濒死的少年。眼眸中的暴戾与杀意，瞬间被一种复杂的、仿佛看到了后裔的茫然、悲悯、以及……释然所取代。
它任由那柄染血的骨匕，穿过它虚幻的躯体，最终，叮的一声，轻轻落在血池最深处，一块凸起的、布满图腾的暗红色石台上。
骨匕落下的瞬间，整个血池的翻腾戛然而止。狂暴的妖魂意志如潮水般退去。那高达三丈的血气狼魂虚影，发出一声悠长、低沉、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叹息，然后，缓缓低下头颅，对着那少年的方向，仿佛在行礼。
紧接着，狼魂虚影轰然消散，化作最精纯的暗红色血气，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涌向血池中央的石台，被那柄染血的骨匕吸收。
骨匕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黯淡的表面重新泛起血玉般的光泽。一股温和、精纯、浩瀚的灼热血气，从骨匕中散发出来，笼罩向那濒死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伤口，在这血气的滋养下，开始迅速止血、愈合。他萎靡的气息，也开始快速恢复、提升！炼气四层、五层、六层……一路势如破竹，直到炼气七层巅峰，才缓缓停下！
而那独眼匪修，在狼魂消散、吸力消失的瞬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血光，冲进了另一侧的甬道，瞬间消失不见，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
洞窟内，重归寂静。
只有血池中，那柄悬浮在石台上的血色骨匕，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以及那少年，缓缓站起，周身气血澎湃，眼中燃烧着新生的火焰与冰冷的仇恨。
他走到血池边，对着那石台和骨匕，缓缓跪下，以额触地，用古老而晦涩的妖族语言，低声祈祷着什么。
片刻后，他起身，伸手握住了那柄血色骨匕。骨匕入手，与他气血相连，仿佛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反手将骨匕插入腰间一个简陋的皮鞘，然后，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独眼匪修逃离的甬道方向，又看了一眼来时的入口方向（老五逃走的方向），最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岑寂藏身的拐角阴影处。
岑寂心中一动。这少年，感知好敏锐！而且，刚才那一系列变化……这少年，分明是以自身为祭，主动唤醒并沟通了这赤炎妖狼的祖魂，利用祖魂重创、惊退匪修，同时自己也得到了祖魂最后的馈赠和传承！这份狠劲、决断、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绝非普通妖族少年能有。
就在岑寂考虑是现身，还是悄然退走时——
那少年却缓缓开口了，声音因为伤势初愈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用的是人族的语言：
“看了这么久，朋友，还不打算出来么？”
被发现了。
岑寂也不再隐藏，从拐角阴影中，缓步走出。墨黑色的墟力内敛，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迎向少年审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
洞窟中，血池微光映照。
一人，身怀墟族逆骨，魂种初成，气息如渊。
一妖，得祖魂馈赠，血脉初醒，目光如炬。
在这上古妖族的遗藏之地，两个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秘密、同样从生死边缘爬回的少年，第一次相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