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魂种初成
枯寂,是永恒的底色。痛苦,是唯一的感知。
岑寂盘坐于骸骨地宫冰冷的岩石地面,周身萦绕着一层稀薄的、不断明灭的灰黑色雾气。他的躯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灰色,仿佛所有的水分与生机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原本还算浓密的黑发,此刻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枯槁灰白,甚至有几缕无风自动,悄然断裂、飘落。
但他依旧端坐,如同一尊历经了万载风霜的石像,唯有那微弱的、悠长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以及胸膛深处缓慢却依旧在搏动的心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灵魂深处,正在进行着一场远比肉身更加惨烈、更加凶险的战争。
归墟之种悬浮在墟种正上方,如同一个微型的、吞噬一切的黑洞,垂落下瀑布般的漆黑气流,疯狂冲刷、滋养着下方的墟种,却也同时释放出恐怖的吸力,鲸吞蚕食着岑寂的灵魂之力、血气精华,以及那初生的、微弱的魂火。
岑寂的意志,此刻便是那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在无边的痛苦与即将被吞噬的恐惧中,死死坚守着最后一点清明。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对“炼魂”之法的极致运转之中。
观想!不断地观想!
墟种不再是简单的灰色星云,在他极度凝练的意念下,正被强行塑造、凝实。核心那一点银灰色的墟族印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被他意念死死锁住,以魂火反复煅烧、激发。而涌入的归墟之力,则如同最狂暴的燃料,被魂火艰难地转化、提纯,然后融入墟种,使其结构发生着缓慢而坚定的蜕变。
炼魂为种,以种载道。
这是他从归墟之种传递的零碎信息中,结合自身领悟,模糊把握到的方向。锁魂境,并非简单地破碎灵魂枷锁,而是要先“炼魂”,将灵魂本源凝练、提升,直至能承受、甚至掌控那“碎锁”时的恐怖冲击与道意反噬。
而归墟之种的炼化,便是这“炼魂”过程最霸道、也最凶险的催化剂。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
那微弱的魂火,在归墟之力与自身意志的反复淬炼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星星之火,逐渐燎原,从最初的一丝银灰火星,壮大成了一小簇稳定燃烧的、冰冷的银灰色火焰,包裹着墟种核心,不断灼烧、熔炼。
墟种在这魂火与归墟之力的双重作用下,体积不断缩小,颜色却越发深邃,从暗灰色,逐渐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纯粹的墨黑色转变。其内部结构也变得更加复杂、玄奥,隐隐有银灰色的细密纹路浮现,与那墟族印记相连,构成一个微型的、不断自我湮灭又重生的奇异循环。
而随着墟种的蜕变,其散发出的吸力也变得更加精妙、更具“选择性”。不再是无差别地吞噬岑寂的生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缓慢地反向抽取归墟之种中那浩瀚磅礴的归墟本源,将其转化为更加精纯、更易于吸收的魂力与墟力,反哺岑寂近乎枯竭的灵魂与肉身。
此消彼长,拉锯的天平,开始朝着岑寂一方,极其缓慢地倾斜。
就在墟种彻底转化为墨黑色、核心的银灰印记与那些新生的银灰纹路完美融合,形成一个稳定、自洽的、仿佛能吞噬万有、又仿佛能创生虚无的奇异结构的刹那——
嗡!
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只有岑寂自己能“听”到的、仿佛宇宙初开般的低沉震鸣!
墨黑色的墟种猛地一缩,随即轰然膨胀!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凝练、冰冷、浩瀚的归墟之力,如同沉寂了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枯荣轮转之力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击下,瞬间被同化、吸收,变得更加浑厚、玄奥,运转速度快了数倍不止!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骨骼被强行复位、弥合,表面覆盖上一层墨黑色的、更加坚韧的骨质;移位的脏腑被抚平、滋养,残留的瘴毒被彻底吞噬、净化;干涸的气血如同枯木逢春,开始重新滋生、流淌;枯槁灰白的头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乌黑,甚至更加光亮,隐隐流转着一丝墨色的光泽。
他的身体,如同被重新塑造!皮肤下,隐隐有墨色的流光与银灰色的细密纹路一闪而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与神秘感。气息不再虚弱,而是变得深沉、内敛、浩瀚,如同无底的深潭,又仿佛能吞噬万物的虚空。
锁骨境中期,不仅彻底稳固,更是一举跨越,直接达到了中期巅峰!距离后期,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而且,这次的提升,不仅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质的飞跃!墟力的精纯程度、对身体的掌控、对“枯荣轮转”之意的理解,都达到了全新的层次。
更重要的变化,在于灵魂。
墨黑色的墟种静静悬浮,此刻,或许应该称之为——魂种。
炼魂初步有成,灵魂本源凝练、壮大,魂种初成!虽然远未达到锁魂境的要求,但灵魂的强度、韧性、对自身意识的掌控,以及对负面能量、精神冲击的抵抗能力,都得到了质的提升。那一小簇银灰色的魂火,此刻就温顺地燃烧在魂种的核心,如同永不熄灭的灯盏,随时可以调用,用于对敌、炼化、或者继续淬炼自身灵魂。
而头顶上方,那枚归墟之种,此刻光芒黯淡了许多,体积也缩小了一圈,但依旧在缓缓旋转,垂落着丝丝精纯的归墟本源,滋养着下方的魂种。它与魂种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稳固的、如同主从般的联系。初步炼化,成功了!
岑寂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墨色与银灰交织,深邃如夜空,冰冷如古井,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与疲惫,只有一种历经生死蜕变后的沉静与沧桑。他轻轻握拳,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皮肤下墨色流光隐现,一股沛然莫御的纯粹力量在体内奔涌。
“这就是……魂种初成的力量么。”岑寂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心中却没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这一次炼化归墟之种,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数遭,若非他意志足够坚韧,领悟了炼魂之法,又有墟族印记和骨白指环的潜在护持,恐怕早已被吸成人干,魂飞魄散了。
但回报,也是惊人的。
他心念微动,魂种中那一小簇银灰色的魂火微微摇曳,一股冰冷的、专门针对灵魂的奇异波动散发开来。他尝试着将这波动集中,化作一根无形的魂刺,射向地宫角落一根断裂的石柱。
无声无息。
石柱表面,没有任何物理损伤。但若是有开了灵眼或者神识强大的修士在此,便会“看”到,那石柱内部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灵性”或者“岁月印记”,在这根魂刺的攻击下,瞬间湮灭、消散了。石柱仿佛瞬间“死”得更加彻底,连最后一点时光的沉淀都被抹去。
“魂道攻击……果然诡秘霸道。”岑寂微微点头。虽然现在威力还很弱,对付有灵魂防御的修士或妖兽效果有限,但出其不意,或者对付灵体、怨魂、以及某些依靠特殊意念存在的东西,或许有奇效。而且,随着魂种的壮大和魂火的增强,这种攻击的威力会越来越恐怖。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发出噼啪的爆响,如同炒豆一般。之前的重伤,在归墟之种的磅礴力量和自身突破下,已然好了七八成,剩下的只需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他走到那具银灰骸骨前,再次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前辈遗泽。此恩此德,岑寂铭记。”
骸骨依旧静坐,毫无反应。但岑寂感觉,自己与这骸骨,与这地宫,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这墟族遗迹中,又仔细探索了一番。可惜,除了这具骸骨和归墟之种,其余建筑大多损毁严重,有价值的物品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腐朽,或者被之前的闯入者(那些人类和妖兽骸骨)搜刮带走。只有一些刻在石壁、石柱上的扭曲文字和图案,记录着某些零碎的信息,但他现在无法解读。
最终,他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幅巨大的、虽然残缺但气势恢宏的壁画。
壁画描绘的,似乎正是之前信息碎片中,那场席卷归墟的恐怖战争的一角。无数银灰色的身影与金色的神将厮杀,天崩地裂。而在壁画的一角,一个模糊的、似乎是首领的银灰色巨人,手持巨斧,正劈向苍穹深处一张由无尽金色锁链交织成的巨网。巨网后方,隐约可见一双冰冷、漠然、仿佛主宰着一切秩序的巨大眼眸。
“天道之眼……”岑寂凝视着那双壁画中的眼眸,即便只是粗糙的壁画,依旧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威严与冷漠。这就是他们要对抗的终极存在么?
他默默将这幅壁画的景象记在心中。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是时候离开这腐骨泽,继续他的东南之行了。
顺着原路返回,攀上枯骨洞窟,再次面对外面浓郁的毒瘴。这一次,墨黑色的墟力在体表流转,轻易便将侵袭而来的毒瘴吞噬、湮灭,无法对他造成丝毫影响。魂种初成带来的强大感知,让他能提前避开沼泽中隐藏的致命陷阱和强大妖兽的气息。
他辨明方向,朝着腐骨泽的外围,也是通往枯骨荒原的方向,快速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身形在毒瘴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
半日后,他终于走出了腐骨泽的范围,重新见到了久违的阳光(虽然依旧被淡淡的毒瘴云层过滤)。前方,地势变得平缓荒凉,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的灰褐色土地和裸露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肃杀、仿佛连风都带着铁锈和骨灰味道的气息。
这里,已经是枯骨荒原的边缘地带。
地图上关于这里的警告,绝非虚言。仅仅站在边缘,岑寂就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不适与压抑。这里的天地灵气稀薄而紊乱,反而充斥着一种冰冷的死寂能量和淡淡的、仿佛无数生灵临死前发出的不甘怨念。
“鬼哭林……”岑寂望向荒原深处,一片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由无数扭曲怪木组成的森林轮廓。那里是枯骨荒原的边缘屏障,也是传闻中诡谲最多的地方。
他没有贸然深入。魂种初成,实力大增,但他对枯骨荒原的了解太少,需要谨慎。或许,可以在边缘寻找一些线索,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同样要穿越此地的修士队伍?
他在荒原边缘,找了一处背风的巨石,暂时休息,同时取出虚空罗盘,想看看在此地,罗盘是否有新的感应。
墟力注入,罗盘孔洞中的灰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感应比之前在瀑布山洞时强烈了许多!不仅指向东南方(玄洲圣域方向)的灰点更加清晰稳定,在代表枯骨荒原的方位,竟然也出现了数个极其黯淡、但确实存在的灰色光点!这些光点有的静止,有的在缓慢移动,似乎代表着荒原中,某些与归墟之力相关,或者存在空间异常的地点。
“果然,这枯骨荒原,也与‘墟’有关。”岑寂心中了然。难怪此地如此诡异死寂,恐怕在古老岁月前,也是一处与墟族或者归墟之力相关的战场或遗迹。
就在他研究罗盘时,墟眼余光,忽然瞥见远处荒原上,一道踉跄的、浑身染血的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亡命奔逃而来!而在其身后数百丈外,数道散发着凌厉杀气的身影,正紧追不舍,速度更快!
被追杀?
岑寂眉头微皱,本不欲多管闲事。但当他看清那逃亡之人的模样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满面血污,气息微弱,大概只有炼气三四层的样子。但让岑寂注意的是,这少年虽然狼狈,眼神中却充满了不屈与狠戾,而且……在他破烂的衣衫下,隐约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仿佛某种兽皮的纹身,那纹身在墟眼视野中,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灼热的血气波动,与寻常修士的灵力截然不同。
“妖族?还是修炼特殊炼体功法的人?”岑寂心中猜测。而后面追杀的几人,看服饰和灵力波动,似乎是……匪修?而且其中一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初期!
一个炼气三四层的少年,被一个筑基初期带着几个炼气后期的匪修追杀,还能逃到这里?
有趣。
岑寂收起罗盘,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岩石阴影,气息彻底内敛,静静看着这场迫近的追杀。
少年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又被一股疯狂的狠劲取代。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布满裂纹的骨片,狠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骨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狂暴、灼热、充满野性力量的虚影,从骨片中升腾而起,隐约是一头仰天咆哮的赤炎妖狼的形态!虚影散发出接近筑基期的威压,悍然扑向追来的匪修!
“垂死挣扎!”那筑基初期的匪修首领,是个独眼壮汉,见状冷笑一声,手中鬼头刀血光暴涨,一刀斩出,血色刀芒与赤狼虚影狠狠碰撞!
轰!
赤狼虚影哀鸣一声,崩碎大半,但残余的力量也震得那独眼匪修后退半步。而少年手中的骨片,也彻底碎裂,化为齑粉。少年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摔倒在地,再也无力爬起。
“小杂种,看你还有什么花样!”独眼匪修狞笑着上前,就要一刀结果了少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少年身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地洞!少年惊呼一声,直接坠入洞中!
“嗯?”独眼匪修一愣,随即眼中贪婪之色更浓,“这下面有古怪!说不定是这妖族小崽子藏宝的地方!老二老三,跟我下去!老四,你在上面守着!”
“是,大哥!”
独眼匪修带着两名炼气后期的匪修,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地洞。留下一个炼气八层的匪修,警惕地守在洞口。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岑寂,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地洞上。墟眼之下,能隐约看到洞中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散发出的气息,与那少年激发骨片时的灼热血气,同源,但更加精纯、古老。
“妖族遗迹?还是别的什么?”岑寂心中微动。那独眼匪修是筑基初期,带着两个炼气后期,他未必能稳胜,但若是有机会……
他看了看守在洞口的那个炼气八层匪修,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地洞。
或许,可以当一回“黄雀”?
他悄无声息地,朝着地洞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