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信片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6354字 发布时间:2026-04-28

沈砚章下山之后被县气象局安排住在办公楼后面的职工宿舍里,一栋四层的水泥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年久失修起了细密的龟裂纹,从三楼走廊的栏杆往下看能看见车棚顶上积着的一层枯叶。宿舍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折叠椅、一个两门衣柜,格局和山上的值班室差不多,只是墙上少了那张贴了十四年的气象记录表样张,窗户外面也没有观测场和松林,取而代之的是隔壁县医院住院部的后墙,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台上晾着病号服,风大的时候衣袖被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挥手。

他到县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局里报到,而是找了一个抽屉。三屉桌靠墙摆着,右边那个抽屉滑轨还是好的,拉出来推进去顺滑无声,他试了几次确认不会像山上那样掉滚珠,然后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英雄牌钢笔、墨水瓶、剪刀、透明胶带、缺角的风杯、瞿师傅送的那支笔尖分叉的钢笔。放到最后,他从行李袋最底层拿出一个纸包,拆开外面裹着的牛皮纸,里面是六十九封信,按日期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是新换的,红色的,从江远渡那里拿的。他把信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本从局里领回来的《气象观测规范》挡着——不是瞿师傅那本,瞿师傅那本还留在山上,和百叶箱、地温表一起等着来年开春县局的人去收尾。

安顿好之后他去了一趟县邮局,不是寄信,是看邮局门口那条街。县邮局比镇上那个大得多,两层楼,门口挂着一面很大的绿色邮政标志,门两侧各摆了一排铁皮信箱,信箱上标注着各单位名称,其中一个写着“气象局”。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这条街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堆点燃了,烟雾升起来带着焦甜的气味。他站在烟雾里想起旧山邮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树干分叉处往左偏的弧度,不知道今年结了多少果子。

此后他每天上班走同一条路。从气象局大门出去右转,经过县医院的后门和一家卖包子的小铺子,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县邮局。他每天早晨路过邮局门口时脚步会慢一点,只是慢一点,然后继续走。进了气象局办公室,他的新工作是坐在电脑前面审核各个自动气象站传回来的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降水量,屏幕上排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每隔一小时刷新一次。他不用再凌晨两点起来做记录了,不用再蹲在雨量筒旁边用铁丝捅松针,不用再用白酒擦风速仪的转轴。但他每天到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在自己带来的记录本上写一行当天的天气,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还是一笔一划占格子的三分之二。同事老岳问他写什么,他说写习惯了改不掉。老岳五十多岁,在县局干了大半辈子,明年也快退了,听他说完笑了笑,没再问。

第一个周末他去了县城的老街。老街在县城北边,石板路比镇上的宽一些,路两侧是两层的木房子,一楼开店铺二楼住人。他在老街尽头找到一家旧书店,店面很小,门口支着一个小摊,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旧书旧杂志过期挂历,纸页被太阳晒得发黄卷边。他蹲下来翻了翻,翻到一沓旧明信片。不是整套的那种,是零散的,用橡皮筋箍着,大概有二十来张,明信片正面印着本省各地的风景——有山,有湖,有亭子,有宝塔,印得粗糙,颜色偏绿偏蓝像印刷机缺了一种墨。他把橡皮筋褪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印着一座山的图案时手停住了。明信片正面印着一座灰蓝色的山,山腰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看不清是百叶箱还是石头。山的形状和他待过的旧山有五分像,都是山顶微微倾斜、西坡比东坡缓,只是画面上没有松林,也没有观测场。

他把这张明信片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写过字,没有贴过邮票,纸张微微发黄边缘起了褐色的斑点,搁在旧书摊上大概有些年头了。他拿着明信片站起来付了钱,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布缠着——和转运中心的老陈一样。他把明信片装进外套内袋,和陆怀音最近寄来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此后他每去一个地方就买一张明信片。不是刻意收集,是每次路过邮局或者旧书摊看见空白的明信片就买一张,买回来放在抽屉里,不写字不贴邮票不寄,只是放着。他买的明信片没有一张是本县风景的——本县的明信片印的是县城新修的广场和人工湖,他不喜欢。他喜欢那些印着山的,不管是什么山,只要明信片上有山他就买。两个月下来抽屉里攒了十几张,有庐山、黄山、峨眉山、武夷山,还有一张印着富士山——那是旧书店老板从一摞过期挂历里翻出来搭给他的。

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翻这些明信片被老岳看见了。老岳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说小沈你集明信片?沈砚章说不是集,只是买着。老岳走过来拿起一张黄山看了看,翻过来看见背面全是空白,问怎么不写。沈砚章把明信片收回来放进抽屉,说不知道写什么。老岳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买来不写也不寄,放着干啥。沈砚章没有回答,老岳也就没有再问,坐回自己桌前继续审数据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把抽屉里的明信片全部拿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十几张不同形状的山在日光灯下排成一行,灰蓝色的绿色的青色的,富士山上还有一顶雪帽子。他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全部是空白的。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明信片背面最上面那一行空白处,悬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他在气象记录纸背面画的云图——积雨云、层云、卷云、高积云——每一张都画好了,折好,放进抽屉,没有寄。现在云图画不成了,他不用再观测云状云量,每天面对的是电脑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数字。但明信片背面和气象记录纸背面一样都是空白的,他可以画——不是画云,是画山。他在第一张明信片背面画了青崖山的轮廓,钢笔,极细的线条,山顶微微倾斜,西坡比东坡缓,山腰上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代表气象站值班室的窗户。画完他把明信片放在一边晾干墨水,然后铺开从局里带回来的公文信纸——不是红色横线的信纸,是气象局的公文纸,抬头印着“青川县气象局”几个红字——拧开钢笔写了一封短信。

“买了明信片,背面画了青崖山。画得不好,不如以前画的云。”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窗外隔壁医院住院部的后墙上还晾着病号服,被夜风吹得衣袖一鼓一鼓的。他想写他现在每天上班要路过县邮局,想写他宿舍抽屉里攒了十几张空白明信片每一张背面都画了山,想写他每画完一张就想寄但又不知道寄出去了之后下一张写什么。但这些话到了笔尖又全部咽回去了。他把“不如以前画的云”后面画了一个逗号,然后换了一行:“县城邮局很大,两层楼,门口有一排铁皮信箱。有一个信箱上写着气象局。”折好装进从局里带回来的公函信封——信封上印着“青川县气象局”的红字,他第一次不用再买信封不用再贴长城邮票——然后走到县邮局门口把信投进了那个写着“气象局”的信箱旁边的邮筒里。

陆怀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枇杷树依然绿着,但叶片被冻得发硬,摸上去像一层薄塑料。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了青崖山的明信片和一封写在气象局公文纸上的短信。她把明信片举到灯下看了看,钢笔画的青崖山,山顶微微倾斜西坡比东坡缓,山腰上那个小方框大概只有米粒大小,但窗框的横竖线条画得清清楚楚。她认得这座山的轮廓——他在信里描述过无数次,从他的值班室窗户望出去松林的形状、观测场栅栏的角度、风速仪铁架子的高度。那些文字现在变成了一幅画落在明信片背面,山是灰蓝色的,和明信片正面印的底色勉强融为一体。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座她不认识的湖,大概是印刷厂随便挑的图案。他把画藏在背面,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又大概是买的时候就只剩这种了。她把明信片放在分拣台上,重新看那封短信。“县城邮局很大,两层楼,门口有一排铁皮信箱。”她抬起头看了看自己邮局的绿色门头——单层,门框上的漆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信箱只有两个,一个写着“本埠”一个写着“外埠”。县城邮局两层楼,她去过好几次了,知道那个写着“气象局”的信箱在哪个位置——进了大门左手边往下第二排第四个,铁皮信箱上漆着绿漆,字是用白色油漆描的,年头久了白漆变成了灰黄色。她每年去县城开会领新油墨新邮戳,每次都会经过那排信箱。他大概不知道她认得那个信箱,正如他不知道她抽屉里有一张纪念卡,上面嵌着他每个月贴在信封上的同一种杜鹃花邮票。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铺开信纸——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还是镇上文具店买的那种,纸质一年比一年薄——拧开圆珠笔。写了一句:“明信片收到了,背面画的山是青崖山。山腰上的窗户画得很好,窗框横竖都画清楚了。”写完停住,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冻得硬邦邦的,风吹过去不再是沙沙声而是一种更脆更干的簌簌声,像老式算盘被快速摇动。她又写了一行:“县城邮局我认得,大门进去左手边往下第二排第四个信箱写着气象局,白油漆描的字,现在变成灰黄色了。”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在寄件人那一栏写下“镇邮局陆怀音”。她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把信放进抽屉,而是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张杜鹃花邮票纪念卡——硬纸卡上嵌着的粉红色花瓣,旁边印着“发行纪念”——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然后把新写的回信放进抽屉,压在第七十封的位置上。抽屉里回信的数量已经让他那本《气象观测规范》挡不住了,她开始用铁夹子分批夹,每十封夹一个夹子,最早那批纸已经发黄,铁夹子生了一点锈在信封上留下浅浅的锈斑,她用橡皮擦掉了。

此后沈砚章每去一个地方就买一张明信片,背面画上一些东西寄给她。画的都不复杂——有时是窗外那堵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和晾着的病号服,有时是办公室桌上的电脑屏幕和旁边的搪瓷杯,有时是宿舍楼下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女贞树。他画画的笔触比以前画云图时更潦草了,不是不认真,是拿笔的手生了——半年多没有手动记录天气,钢笔握在手里有一种久违的陌生感,笔尖在纸面上走过时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当,起笔时偶尔会抖一下留下一小团不该有的墨点。但他还是在画,画完就装进公函信封寄出去,不用贴邮票——气象局的公函信封上印着“邮资总付”,连长城八毛都省了。

他寄出去的明信片越来越多,她收到的也越来越多。每一张她都在看完之后用铁夹子夹好放进抽屉。那个装着明信片的铁夹子一天比一天厚,和那些回信挤在一起,把抽屉撑得更满了。但她没有换大抽屉,只是在每次拉开抽屉的时候多费一点力气,让那些信封和明信片在滑轨涩涩的沙沙声里挤出一条缝,把新的信塞进去。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沈砚章被安排去省城参加培训,为期一周。培训内容是自动化气象观测系统的维护与数据校验,去的都是全省各县局的观测员,老岳本来该去但他老伴身体不好走不开,局里就把名额给了沈砚章。他去县城汽车站坐的大巴,开车前在候车室的售货亭里看见一个旋转明信片架,铁架子生着锈,摆在上面的明信片被晒得褪了色,最上面那排印着省城的地标——一座古塔、一片湖水、一座他没有见过的山。他把三种图案各买了一张装进背包侧袋,然后上车靠窗坐下。大巴沿着省道往南开,窗外的麦田刚开始返青,灰黄色的土地里冒出一层薄薄的绿色,远看像撒了一层抹茶粉。

他在省城待了七天,白天听课晚上住省局招待所。招待所的房间比县局宿舍还小,窗明几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培训最后一天他提早离开教室,沿着省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人行道上铺着红色方砖,非机动车道上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他走过邮局、百货商店、新华书店,最后在一条窄巷子里发现了一家旧书店,比县城那家大一些,门口没有支摊,但玻璃柜里摆着几摞旧明信片。他推门进去,门轴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袖套。他问有没有明信片,老板指了指玻璃柜,说都在里面自己挑。

他蹲下来隔着玻璃看那些明信片。和县城旧书店里那些印着粗糙风景的不同,这摞明信片是素描风格的,每一张正面都是一幅手绘的黑白素描画,画的是街道、老房子、石桥、水边台阶,纸张厚实微微发黄,边缘裁得很齐,大概是某些美院学生留下来的习作。他让老板把玻璃柜打开,把整摞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一张时手停住了,那张明信片正面画着一条石板路,路两侧是木结构的老房子,路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铺开来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侧影,低着头,手在身前不知道在做什么。画面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签名,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林”字。

他把这张明信片抽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几张他逐张看过去,有画省城老街的,有画石拱桥的,有画河边洗衣台的,没有第二张署“林”字的了。他把挑了的那张递给老板问多少钱,老板接过去看了看说不单独卖,这摞是一套十张,卖就整套卖。他想了想,付了整套的钱,把十张明信片装进背包侧袋。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他把那张署名“林”的明信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画上的街道不是镇上的石板路——镇上的是青石板,画上的是红砖铺的,路两侧的房子带有徽派风格,马头墙的轮廓在树影后面隐隐现出来。这画的不是他们镇上,大概是林照去别处写生时画的。但树下那个穿制服的人,站立的姿势和低头的角度,和她每天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果子的样子几乎一样。他翻过明信片,背面有写地址的空栏,空白的,没有写过字,也没有贴过邮票。大概是林照画好之后和另外九张一起被美院收了做成套册,后来又流进了旧书店,辗转到玻璃柜里,最后到了他手里。

他把明信片翻回来,看着画上那个站在树下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明信片背面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省城旧书店里找到的。画上有石板路、老房子、很大的树。树下的人像你。”写完把明信片装进公函信封,封口。

培训结束回到县城的当晚,他写完这封信的最后几行,铺开从局里带回来的公文信纸写道:“旧书店在省城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没有支摊。明信片是一套素描十张,老板说不单卖,就全买了。另外九张没有‘林’字。大概只有这一张是他画的。”折好装进公函信封和那张明信片一起寄了出去。

七天后陆怀音收到了这封信。信封里掉出那张黑白素描明信片,她接住,翻过来——石板路,老房子,大树,树下的侧影。她拿着明信片站了很久。林照调去省城之后没有再寄过画回来,他在出版社画插图,偶尔在电话里说他画了一些省城的老街巷,用的还是水彩,颜色比在镇上时浓了些。这张素描大概是他更早画的,早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沈砚章的字,一行极简的说明:“省城旧书店里找到的。画上有石板路、老房子、很大的树。树下的人像你。”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枇杷树,枇杷刚开始黄,青果子正从表皮底下透出第一批淡黄色。树下现在没有人,她早晨刚在那里站过。她知道这明信片上画的不是她——不是石板路不对,是林照画的是别的镇子别的人。但那个人站着的姿势,和那个每天早晨在树下仰头的姿势,像。她不知道沈砚章在省城旧书店玻璃柜里翻到这张明信片时,是在哪一瞬决定买下整套的。也许是他看见签名的“林”字的一瞬间就放不下了。

她把明信片收进抽屉,没有和那些他寄来的画着青崖山的明信片放在一起,而是单独夹在林照以前送她的那些水彩明信片中间——石板路雨后的反光、皂角树的落叶、黄猫蹲在台阶上打哈欠。她翻到第三张,是邮局分拣台,绿色防火板磨薄处露出的木头纹理,散着的信封里有一个贴着长城邮票八毛。她把新收到的素描明信片挨着这张放好。两张画的风格完全不同——水彩和素描,绿色和黑白,三年前的林照和更早的林照。但两张画里都有一棵树,树下都有一个人在等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铺开信纸回信,写枇杷开始黄了今年的比往年早几天。写完停住,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萤火虫开始从草丛里飞起来星星点点的黄绿色光在树影间飘。她又写了一行:“明信片收到了,那张署‘林’字的。他在省城画了不少老街,听说画得比以前浓了。等我见到他,问问他那张画上的人是不是我。”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寄件人写上“镇邮局陆怀音”,放进抽屉。七十二封。她关上抽屉,黄铜滑轨沙沙响——声音已经很涩了,她一直没上油。不是忘了,是新换了抽屉之后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再换一个更大的。也许很快就不用换了。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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