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毒潭诡僧
夜浓如墨，山林死寂。岑寂如同幽魂，穿行在盘根错节的古木与湿滑的藤蔓之间，墟眼洞穿黑暗，紧紧追索着那抹暗金光芒留下的、极其淡薄的能量轨迹。
越往黑风岭深处，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的妖气和淡淡的毒瘴也越发浓郁。兽吼声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盘踞在前方，让百兽噤声。
胸口的舍利碎片，在接近这片区域后，传来的悸动感也越发明显，不再是单纯的热，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刺痛，仿佛在呼应、或者在警告着什么。
前方地势开始走低，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闷热，一股混杂着腐朽、甜腥和淡淡硫磺味的诡异气息飘来。透过林木间隙，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笼罩在灰白色雾气中的、死水般的沼泽地带。雾气浓郁，即使在墟眼视野中，也只能看透数丈距离。
“毒龙潭……”岑寂心中了然。自己已经接近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岭与毒龙潭交界的最危险区域。而那暗金光芒消失的方向，似乎就在这毒瘴沼泽的深处。
他更加小心，从指环中取出一枚劣质的避瘴丹含在口中，又将枯荣轮转之力覆盖体表，隔绝可能侵入的毒瘴。即便如此，皮肤接触到那灰白雾气，依旧传来细微的麻痹和刺痛感。
循着那几乎要消散的能量轨迹，他小心翼翼地踏入沼泽边缘。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地，布满危险的暗坑和腐败的植被。偶尔有颜色艳丽的毒虫从枯叶下爬出，又迅速隐没。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形似枯骨般的树木影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中，隐隐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并非之前的暗金色，而是一种惨绿色的磷火般的光。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啜泣诵经的诡异声响，随风飘来。
岑寂立刻伏低身体，藏身于一丛茂密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毒草之后，墟眼全力望向声音和光芒来处。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毒瘴雾气稍微稀薄之处，竟然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隆起的土丘。土丘不过方圆数丈，寸草不生，泥土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而在土丘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身披破烂、颜色难辨的僧袍的“僧人”。僧袍样式古老，早已腐朽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身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肌肤干瘪，紧贴着骨骼，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其面部更是骇人，眼窝深陷，空洞无物，嘴唇干裂，露出黑黄的牙齿，整张脸如同风干的橘皮。
这“僧人”低垂着头颅，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与白骨佛像类似的、扭曲怪异的印诀。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惨绿色的磷火光芒，正是之前所见的光源。而那股直透灵魂的、混杂着哭泣与诵经的诡异声响，正是从其微微开合的口中发出，并非真正的声波，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直接侵扰！
更让岑寂瞳孔骤缩的是，在墟眼视野中，这诡异僧人的眉心处，赫然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暗金色舍利子！与白骨佛像眉心那枚巨大舍利同源，但更加微弱、破碎！而这僧人体内，早已没有丝毫生机，只有浓郁的、与周围毒瘴死气纠缠在一起的阴煞鬼气，以及一丝微弱但顽固的、与舍利子同源的“度化”执念。
这是一具被污染、畸变的佛修尸身，或者说，是某种依托破碎舍利和此地阴煞死气而存在的“尸佛”劣化体！看其状态，似乎是在此坐化，或者被困死于此，最终被毒瘴死气侵蚀，发生了可怕的异变，成为了类似“僵尸”或“怨魂”的存在，但却保留了一丝佛门的“度化”本能，只是这“度化”已变得扭曲、诡异，充满了死寂与强制皈依的意味。
“又是一尊尸佛……此地，与那断魂崖底的尸佛镇狱，果然有联系！”岑寂心中凛然。这毒龙潭边缘，竟然也存在这种被污染佛门遗蜕，而且看起来状态更差，力量也远不如崖底那尊，但其诡异程度丝毫不减。
那暗金光芒的求救信号，是从这尸僧身上发出的？为何求救？向谁求救？
就在岑寂仔细观察，犹豫是否要靠近，或者悄然退走时——
异变突生！
那一直低头诵经的尸僧，猛地抬起了头颅！深陷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点惨绿色的鬼火，死死“盯”向了岑寂藏身的方向！它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或者……感应到了岑寂胸口那枚舍利碎片的存在！
“呜……啊啊……”
尸僧干裂的嘴唇开合，发出更加凄厉扭曲的、非人的嘶吼，其中蕴含的“度化”执念骤然变得狂暴、充满攻击性！它周身惨绿色的磷火大盛，身形如同鬼魅般飘起，伸出枯骨般的利爪，带着浓郁的阴煞死气和一股强制皈依的扭曲意念，朝着岑寂藏身之处，疾扑而来！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被发现了！”岑寂心中一沉，不再隐藏，身形暴退，同时血诛短剑已然在手！对方是“尸”非“生”，物理攻击或许效果有限，但其蕴含的阴煞死气和扭曲的“度化”意志，却是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对他胸口舍利碎片和心神的影响。
尸僧扑至，利爪带着腥风抓下！爪风未至，那股阴冷死寂、强制皈依的意念已然冲击而至，让岑寂头脑微微一晕，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劝他放弃抵抗，皈依我佛，得大寂灭……
“滚开！”岑寂怒喝，墟种灰光大放，枯荣轮转之力在体内奔腾，强行驱散幻象干扰。同时，血诛短剑乌光暴涨，迎向尸僧利爪！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短剑斩在尸僧利爪上，竟然爆起一溜火星！尸僧的骨骼，竟然坚硬如铁！而且，短剑上蕴含的血煞之力和墟力，竟被尸僧爪上浓郁的阴煞死气抵消大半，未能将其斩断，只是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流出漆黑腥臭的液体。
尸僧受创，却恍若未觉，另一只利爪已无声无息抓向岑寂心口！目标，似乎正是他胸口那枚舍利碎片！
岑寂侧身险险避开，胸口衣襟被撕开几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麻痹感，已被阴煞死气侵蚀。他心中一凛，这尸僧不仅物理攻击强横，更麻烦的是其攻击中附带的阴煞侵蚀和意志冲击。
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或者……立刻退走！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右臂血煞骨的力量彻底激发，整条手臂暗红血纹怒张，血诛短剑上的乌光中，骤然缠绕上一丝丝暗红的血煞！一剑挥出，不再是单纯的锋锐，更带着暴戾的破坏与湮灭！
碎锁劲·血煞诛！
剑光如血虹，撕裂灰白毒瘴，狠狠斩在尸僧格挡而来的双臂之上！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尸僧坚硬的双臂，竟被这一剑生生斩断！漆黑腥臭的液体和破碎的骨渣飞溅！
尸僧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嚎，身形踉跄后退，眉心那枚破碎的暗金舍利剧烈闪烁，试图修复伤势，但似乎力有未逮。
机会！
岑寂得势不饶人，脚下发力，身随剑走，血诛短剑化作一道索命乌虹，直刺尸僧眉心那枚破碎舍利！只要毁掉这核心，这尸僧必然崩解！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舍利的刹那——
那尸僧深陷眼窝中的惨绿鬼火，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它竟然不再闪避，反而张开干裂的大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透灵魂最深处的尖啸！
这尖啸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呼唤！
嗡——！
岑寂胸口，那枚一直沉寂、只是微微悸动的舍利碎片，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一股混乱、狂暴、充满“度化”与“皈依”冲动的暗金色佛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碎片中疯狂涌出，瞬间冲入岑寂的经脉、脏腑，直灌脑海！
“呃啊啊——！”
岑寂如遭重击，刺向尸僧眉心的剑势瞬间溃散，整个人僵在原地，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耳边是亿万僧侣的疯狂诵经和冤魂的凄厉哀嚎！尸僧眉心那枚破碎舍利，与他胸口的碎片，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意识、灵魂，都强行“度化”、“链接”到某个可怕的存在，或者……某个诡异的“网络”之中！
是陷阱！这尸僧的求救信号，甚至刚才的攻击，都是为了引动他胸口的舍利碎片，强行进行这种诡异的“链接”或“皈依”！
“不……不能……被控制……”岑寂灵魂深处，墟种疯狂旋转，枯荣轮转之力与血煞之力拼死抵抗着那狂暴佛力的入侵，但节节败退。胸口的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要将他的心脏和灵魂都一同熔化、重塑！
那尸僧见岑寂中招，惨绿的鬼火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得逞的诡异光芒，拖着断裂的双臂，缓缓飘近，张开大口，似乎要直接吞噬岑寂，或者完成某种仪式。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那狂暴佛力彻底淹没、身体即将失去控制的生死关头——
岑寂左手腕上，那枚一直沉寂、只在关键时刻显威的骨白色指环，再次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这一次，并非灰白色的归墟之力。指环表面，那个古老的墟族字符骤然亮起，爆发出一种岑寂从未感受过的、璀璨夺目的银灰色光芒！这光芒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古老、霸道、仿佛能镇压诸天、统御万墟的恐怖意志！
银灰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岑寂全身，将那股从胸口舍利碎片中涌出的、狂暴的暗金色佛力，狠狠镇压、禁锢、乃至……反向吞噬！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浩瀚、死寂，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宰”意味的意念，顺着指环，冲入岑寂的灵魂深处，与他即将溃散的意识轰然碰撞、交融！
恍惚间，岑寂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
无尽虚无的归墟之海深处，一座巍峨无法形容的银色宫殿静静悬浮。宫殿由无数巨大的墟族骨骼与奇异金属铸造而成，风格粗犷、古老、充满力量感。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同样布满裂纹的黑色令牌虚影，与他得到的那块墟令一模一样，但更加巨大、真实，散发着镇压诸天的威压。
而在宫殿深处，王座之上，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银色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如同两轮冰冷的灰色太阳，穿透了无尽时空，遥遥“看”了岑寂一眼。
只是一眼。
岑寂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冻结、崩碎！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至高无上的、属于“墟”的“本源印记”，顺着这道目光，烙印在了他灵魂深处那“墟种”的核心！
下一刻，画面破碎。
银灰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回指环，指环再次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岑寂胸口那枚舍利碎片涌出的狂暴佛力，已然被彻底镇压、吞噬殆尽，碎片本身也彻底黯淡，再无丝毫动静，仿佛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死物。而他灵魂深处，那墟种的核心，多了一点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银灰色光点，散发着一丝微弱但本质极高的“墟”之威压。
对面，那正要扑上来完成仪式的尸僧，在银灰色光芒爆发的瞬间，如同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惨绿的鬼火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恐惧，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啸，整个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土丘上！
咔嚓嚓……
其眉心那枚本就布满裂痕的暗金舍利，在这恐怖的冲击和反噬下，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碎，化为齑粉！
舍利一碎，尸僧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瞬间垮塌、风化，化作一蓬灰白色的骨粉，混合着漆黑腥臭的液体，洒落在暗红色的土丘上，只剩下一件破烂的僧袍，软软落下。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灰白的毒瘴，依旧缓缓流淌。
岑寂站在原地，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湿透。刚才那瞬息间的生死逆转、意识冲击、以及最后那震撼灵魂的“一眼”和墟族本源印记的烙印，让他心神俱震，久久无法平静。
他低头，看向左手腕的骨白指环。指环依旧黯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深刻了。这指环……绝不仅仅是储物和辅助修炼那么简单！它似乎蕴含着墟族至高的秘密，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引动墟族本源的加持与……注视？
他又看向胸口。那枚舍利碎片，此刻灰扑扑的，再无半点佛力波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块普通的碎石。刚才那恐怖的佛力爆发和银灰光芒的镇压，似乎彻底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性，或者说，将其中的“污染”与“执念”彻底抹除了。
“因祸得福？”岑寂心中复杂。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但结果却出乎意料。舍利碎片的隐患似乎被根除了，还得到了墟族本源印记的烙印，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但必然不凡。
他走到那尸僧化为骨粉的地方，用剑尖拨弄了一下。除了破碎的僧袍，骨粉中，似乎有一点暗金色的、更加细小的结晶残留，只有芝麻粒大，散发着极其精纯、平和的佛力波动，再无丝毫“度化”与“污染”的意味。
“这是……舍利崩碎后，留下的最精纯的一点佛力本源？”岑寂小心地将其捡起。这东西或许有用。
他又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再无危险，也无其他有价值之物，便准备立刻离开这诡异之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打算沿着原路退回，尽快离开毒龙潭范围时——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侧面毒瘴浓雾中激射而来！伴随着强烈的灵力波动和森然杀意！
是法器！而且不止一件！目标，直指他周身要害！
埋伏！有人一直潜伏在侧，等着他和尸僧两败俱伤，或者等他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岑寂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同时血诛短剑在身前舞出一片乌光剑幕！
铛铛铛！
几声脆响，三枚泛着青光的飞针、一柄巴掌大小的弯刀，被剑幕磕飞。但还有一道乌黑的梭形法器，速度奇快，角度刁钻，穿透剑幕缝隙，狠狠钉向岑寂左肩！
岑寂怒吼，左掌裹挟着枯荣轮转之力，猛地拍出！
啪！
梭形法器被拍得偏移，擦着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但其中蕴含的一股阴毒、侵蚀性的灵力，已然侵入体内，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和麻痹感。
“啧啧，反应倒是挺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毒瘴中传来。
紧接着，五道身影，缓缓从雾气中走出，呈扇形，将岑寂围在中间。为首者，正是柳家那个刀疤脸护卫！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光闪闪的飞针，眼神阴鸷，如同毒蛇般盯着岑寂。其他四人，也都是炼气后期的好手，各自手持法器，气息锁定岑寂，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柳家的人？”岑寂眼神冰冷，缓缓站直身体，体内枯荣轮转之力急速运转，逼出侵入的阴毒灵力，同时默默估算着敌我形势。
一个炼气大圆满（刀疤脸），两个炼气九层，两个炼气八层。而且看其站位和法器，显然擅长合击，训练有素。
自己刚经历与尸僧的恶战，消耗不小，还受了些伤，尤其左肩的伤势不轻。
形势，极度不利。
“小子，没想到吧？你以为逃进黑风岭就万事大吉了？”刀疤脸护卫狞笑着，“杀了我们柳家看中的‘饵’（指妖狼），又在这毒潭边得了好处（他看到了岑寂捡起那点佛力结晶），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再自废修为，或许三少爷开恩，还能留你一条狗命，送去矿洞做苦力。”
“否则，”刀疤脸眼神一寒，手中飞针青光大放，“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这毒龙潭的泥沼，正好肥得很！”
话音未落，他身旁两名炼气九层的护卫，已然悍然出手！一人祭出一面赤红色的火旗，卷起熊熊烈焰，化作一条火蛇扑向岑寂！另一人则催动一柄土黄色大锤，带着厚重如山的气势，当头砸下！
另外两名炼气八层的护卫，也各自操控法器，封锁岑寂左右退路。
杀局，瞬间发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