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月亮比凡间大,也比凡间冷。
烛渊站在梵天宫的回廊上,看着那轮银白色的月亮。月华如练,洒在云海上,洒在他身上,洒在他额头上那对收不回去的龙角上。龙角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两把弯刀。他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角,指尖碰到角根,那里曾经套着一只金环——天帝赐的,上神的标志。三日前他跪在天帝殿前,亲手解下了那只金环。
“你疯了。”殷临当时站在殿外,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脸都白了,“解下金环,你就不是上神了。你的修为会再跌。你的龙角再也收不回去了。你——”
“我知道。”烛渊把金环放在白玉台阶上,金环滚了两圈,停在天帝的脚印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月光里。
殷临追上来。“老大,你去哪?”
“凡间。”
“你下不去的。你的修为不到一千年,连南天门都飞不过去。”
“那就走过去。”
殷临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他跟着烛渊一万三千年,见过他浑身是血从战场回来,见过他断了一根龙角还能笑着喝酒,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一个丢了魂魄的人。
“我送你。”殷临说。
烛渊停下来,没有回头。“不用。”
“天界到凡间的罡风,你现在扛不住。”
烛渊没有说话。殷临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老大,欠你的。当年我差点被魔神杀了,是你救的我。现在轮到我救你了。”
烛渊转过头看着他。殷临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走。我背你。”
烛渊沉默了三秒。“好。”
殷临蹲下来。烛渊趴到他背上。一万三千年的君臣、兄弟、主仆,此刻像一个少年背着病重的父亲。殷临走得很快,脚踩在云海上,云海裂开一条路,通向凡间。罡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像刀子。殷临用身体挡住风,后背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银甲。他没有停,也没有喊疼。
“老大。”
“嗯。”
“值得吗?”
“值得。”
“为了一个凡人姑娘?”
“她不是凡人。她是云笙的转世。”
“我是说——值得你把命搭进去吗?”
烛渊沉默了很久。罡风呼啸,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埋在殷临肩窝里。“殷临,她给我煮粥的时候,会先把粥吹凉。她缝衣服的针脚很歪,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她笑起来鼻尖会皱,哭的时候不出声。她摸了玄冥的尾巴,说‘好看’。她在河边问我,‘你是过路的吗’。她说‘你该走的时候就会走,我问了也没用’。她没有留我。一句都没有。”
“但她说了‘我等你’。”殷临说。
“嗯。她说了。”烛渊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得回去。”
殷临没有再问。他走得更快了。
凡间的夜比天界暖和。青萝家的小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了,粥已经煮过了,锅空了。院门歪着,用一块石头抵住门板。石头不大,但够用了。烛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歪了的门。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
殷临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扯了把草擦脸上的血。“老大,你不进去?”
“太晚了。她睡了。”
“你在外面站一夜?”
“嗯。”
殷临叹了口气,靠着树干闭上了眼。他太累了,血还在流,但他不想管了。老大都不管自己了,他还管什么。
烛渊站在院门外,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把手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粗糙的,上面的裂缝是上次被殷临踹飞时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条裂缝,裂缝很深,像一道疤。门的那一边,就是她。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堵墙,隔着天与地,神与凡。但他知道她在。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河水在流。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听了一整夜。
天亮了。
鸡叫了,狗吠了,远处有人家开门的声音。烛渊睁开眼,退后一步,把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有一层薄霜。灶房的门紧闭着,烟囱不冒烟。她还没起。他把门合上,退到院墙外。
殷临从村口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包子。“王婶给的,趁热。”烛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热乎的。“王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修门,她家院门也歪了。”殷临说。烛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明天。”
“明天?”
“嗯。明天修她家的。后天修王婶家的。”他把包子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殷临。”
“嗯。”
“回天界。”
“不进去了?不见她?”
“不见。见到了,就不想走了。”
殷临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两人转身,走向天边。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烛渊。”
他停下来。
院门开了。青萝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衣裳没系好,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她手里拿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看着他,没有追,没有哭,没有喊你回来。她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烛渊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他怕回了,就走不了了。
“好。”他说。
他走了。
青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粥凉了,她没有喝。她把粥倒回锅里,盖上锅盖,转身走进灶房。灶台上的铜镜亮了。不是烛渊的心跳,是她的。她在发光。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