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清河夜雨
万妖山脉北部余脉的边缘，山势渐缓，林木却依旧茂密。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碧绿的玉带，在山谷间蜿蜒流淌，最终在山口处变得平缓，冲刷出一片肥沃的河谷。清河坊，便坐落在这条名为“清河”的河流拐弯处。
说是坊市，其实更像一个简陋的、自发形成的河边小镇。没有城墙，只有些低矮的木栅栏和零星的瞭望塔。房屋多是粗糙的原木搭建，高高低低，杂乱地分布在河岸两侧。几条泥泞的道路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兽皮、劣质灵草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
此刻已是黄昏，坊市内却更加喧嚣。结束了一日狩猎、采集、交易的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简陋的酒肆、茶摊，或大声谈笑，或低声密语。其中以炼气期散修居多，间或能看到一两个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筑基初期修士走过，便引得周围一阵敬畏的低语。
坊市的秩序，由本地几个小家族和几个实力较强的筑基散修共同维持，谈不上多好，但也勉强能保证基本的交易安全和底线——禁止在坊市内公然杀人越货。至于出了坊市范围，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岑寂踏入坊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细雨不知何时开始飘洒，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织成一张湿冷的网。他拉了拉头上宽大的斗笠（用最后一点碎灵石从一个摊主那换来），遮住大半面容，默默行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墟眼在斗笠的阴影下，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气息，与他之前待过的青崖镇截然不同。青崖镇在青岚宗的统治下，虽然也有压迫，但表面上还算井然有序，修士对凡人有着绝对的优越感。而这里，更像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缩影。每个人都带着警惕和戒备，眼神中充满了对资源的渴望和对危险的提防。空气中弥漫的，是野性、混乱和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他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地图，需要了解万妖山脉和枯骨荒原的最新情况，也需要补充一些基础的物资，比如干粮、清水、驱虫避瘴的药物，或许……还能打听到关于“墟”或者特殊能量波动的零星消息。
他先来到坊市中央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这里摆着十几个摊位，出售着各种妖兽材料、低阶灵草、粗劣的法器符箓，以及一些来路不明、真假难辨的“古物”。
岑寂在一个专门出售皮货和地图的老者摊前停下。老者须发灰白，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身上气息大约在炼气五层左右。
“地图，最新的，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万妖山脉和枯骨荒原。”岑寂压低了嗓音，沙哑地说道。
老者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这个裹在斗篷里、气息晦涩（岑寂刻意收敛）的年轻人，慢吞吞地从摊子下面摸出一卷鞣制过的兽皮地图，展开一角。
“《苍土东南险要详录》，老夫亲自勘验、补充过的，涵盖了从这清河坊，穿过万妖山脉北部‘黑风岭’、‘毒龙潭’区域，再到枯骨荒原边缘‘鬼哭林’的大致路线、已知妖兽分布、危险区域标记，还有几个临时补给点和忌讳。”老者指了指地图上几处用红褐色颜料重点圈出的地方，“十个下品灵石，不二价。”
十个下品灵石，对散修来说不算小数目。岑寂手头还有二十几块，主要是从青岚宗弟子和劫道者身上得来的。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数出十块灵石递过去。在这种地方，显露财力要适度，但也不能显得太好欺负。
老者收了灵石，脸色好看了些，将地图卷好递给岑寂，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后生，看你不像常走这条道的。万妖山脉近来不太平，黑风岭那头老狼王似乎快突破了，躁动得很，手下的妖狼群袭击修士的次数多了不少。毒龙潭那边，听说前阵子有伙人想去捞‘阴魂草’，结果一个没出来，邪性。至于枯骨荒原……能绕就绕吧，那地方，不是我们这些炼气期能惦记的。”
“多谢提醒。”岑寂点点头，将地图收起。这信息虽然简略，但很重要。
他又在其他几个摊位上，用灵石换了些耐储存的肉干、面饼、清水囊，以及几包常见的驱虫粉、避瘴丹（效果存疑，但有胜于无）。最后，在一个售卖杂物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飘忽。摊子上摆着些破损的法器碎片、颜色奇怪的矿石、几本残缺的功法册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沾满泥土、仿佛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古物”。
岑寂的目光，被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灰扑扑、形状不规则的“铁片”吸引。铁片毫不起眼，边缘粗糙，表面有一些模糊的、仿佛自然形成的扭曲纹路。在墟眼视野中，这铁片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灰色光点，与他之前得到的那块“天外奇石”和墟石有些类似，但更加稀薄、沉寂。
又是与归墟相关的东西？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这种“废料”中残留的痕迹，或许能通过虚空罗盘放大、感应到更多？
“老板，这个怎么卖？”岑寂指了指那灰扑铁片。
干瘦摊主瞥了一眼，懒洋洋道：“一块下品灵石，随便挑。这都是从西边‘古战场’边缘挖出来的，说不定是哪件上古神兵的碎片呢，嘿嘿。”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显然自己都不信。
岑寂没说什么，付了一块灵石，将灰扑铁片收起。又随意看了看，没发现其他有特殊感应的东西，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从坊市入口方向传来，伴随着灵力波动和几声呼喝。
“让开！都让开！柳家办事！”
人群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七八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气息剽悍的修士，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年轻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在炼气八层左右，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眼神轻蔑地扫过两旁低眉顺眼的散修。
“是柳三少爷！”
“柳家的人怎么来这边了？”
“小声点，别惹麻烦……”
低声的议论迅速平息，人群变得更加安静。柳家，是这清河坊及周边数百里范围内，最大的修仙家族，据说有数位筑基修士坐镇，掌控着坊市近半的生意和附近几处小型矿脉、药田，是此地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那柳三少爷似乎很享受这种敬畏的目光，摇着折扇，径直走向坊市中最大、也最气派的一家三层木楼——百珍阁。这是柳家自家的产业，收购、出售各种修炼资源，也提供住宿和简单的消息服务。
岑寂拉了拉斗笠，退到路边阴影里，墟眼扫过那柳三少爷和其护卫。护卫中，有两名炼气九层，一名炼气大圆满，实力不俗。那柳三少爷身上灵力虚浮，显然是靠资源堆上去的，但其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却散发着不弱的灵力波动，似乎是件不错的防御法器。
“柳家……”岑寂默默记下。他不想惹麻烦，但在这地头蛇的地盘上，需更加小心。
柳三少爷一行人进入百珍阁后，坊市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但细雨依旧，夜色渐浓。
岑寂没有再逛，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研究新得的地图，也试试看能否从那块灰扑铁片上，用虚空罗盘感应到更多。
坊市里有几家供散修临时歇脚的简陋客栈，价格低廉，但环境嘈杂，鱼龙混杂。岑寂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位置也最靠河边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房。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扇漏风的窗户。但胜在清净，隔壁似乎没人。
岑寂关好门，在桌上摊开新买的兽皮地图。地图绘制得还算用心，山川河流、妖兽领地、危险区域都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标注。从清河坊出发，向东南深入，首先是“黑风岭”，以一群啸月妖狼为主，首领是一头二阶顶峰的妖狼王，相当于筑基后期，麾下妖狼无数，擅长群攻和追踪。地图上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穿行路线，但都注明“需结伴，速行，忌夜晚”。
穿过黑风岭，是“毒龙潭”，一片被毒瘴笼罩的沼泽区域，生活着各种毒虫妖物，据说深处有相当于金丹期的三阶妖物“毒蛟”潜藏，但极少现身。此地盛产一些阴属性、毒属性的灵草，但也危机四伏。
再往东南，便是“枯骨荒原”的边缘地带——“鬼哭林”。地图上对这里的标注最为简略，只有一句警告：“死寂之地，阴魂不散，灵力紊乱，生人勿近。传闻有上古战场遗迹，多诡谲，入者十死无生。”
最后，穿过枯骨荒原（或者说绕过其最危险的腹地），才能抵达“通天河”流域。通天河是苍土凡界与玄洲圣域之间的一道天堑，河宽不知几许，水中妖兽凶猛，上空则有紊乱的九天罡风。只有特定的渡口，有大型法舟或宗门飞舟，才能往来两岸。而想要登上那些法舟，不仅需要不菲的费用，往往还需要一定的身份或实力担保。
路途艰险，远超想象。
“黑风岭的妖狼，毒龙潭的毒瘴，枯骨荒原的诡谲，还有通天河的阻碍……”岑寂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眉头微皱。以他现在的实力，单独穿越黑风岭已是凶险，更别说后面的路途了。
“或许，可以在这里逗留一两日，看看是否有前往东南方向的商队或者修士队伍，能够结伴同行一段？”岑寂思索。独行固然自由隐蔽，但面对某些区域性的危险，人多力量大，也能分担风险。而且，跟着识路的队伍，能避开许多已知的麻烦。
他将地图收起，又拿出那块灰扑铁片和虚空罗盘。
将铁片放在罗盘中心，岑寂尝试注入一丝墟力，激发罗盘的感应功能。
罗盘孔洞亮起微弱的灰光，笼罩住铁片。片刻后，罗盘边缘，一个之前从未亮起的、更加黯淡的灰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指向东南偏南的方向，与地图上枯骨荒原的方位，隐约重合！但距离似乎极其遥远，感应也模糊不清。
“这铁片……果然指向枯骨荒原深处？”岑寂心中一凛。枯骨荒原那种死寂绝地，怎么会与归墟有关？难道那里也有一处类似坠星涧或尸佛镇狱的墟修遗迹？还是说，这铁片只是恰好来自那里，本身并无特殊？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至少，这又增加了他必须前往枯骨荒原的理由之一。
他又尝试感应了一下怀里的那枚黑色墟令。墟令依旧沉寂，只有注入较多墟力时，才会重复之前关于“天墟裂口”和“墟门”的残缺信息，指向玄洲圣域之外，距离此地不知多少万里。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木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夜已深，坊市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奔流声。
岑寂吹熄了桌上劣质的油灯，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以虚空罗盘缓缓聚集空间中微薄的归墟残息，滋养墟种，同时运转枯荣轮转之力，继续稳固锁骨境中期的境界，缓慢修复体内那些更深层的暗伤。
就在他心神沉入修炼不久——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开门！搜查！”
“柳家缉拿盗匪，里面的人，立刻出来！”
门外传来厉声呵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不止一人！听声音，正是之前柳三少爷身边的护卫！
岑寂瞬间从入定中惊醒，眼中寒光一闪。盗匪？搜查？这么巧？
他快速收起罗盘和铁片，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腰侧（血诛短剑在指环中，但习惯性动作）。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墟眼透过门板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三名柳家护卫，正是之前那两名炼气九层和一名炼气大圆满！三人手按法器，神色冷厉，目光如电，扫视着走廊。为首的炼气大圆满护卫，是个面容阴鸷的刀疤脸汉子，气息沉凝，显然是个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角色。
“里面的，聋了吗？再不开门，休怪我们不客气！”刀疤脸护卫冷喝，一掌拍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岑寂心思电转。柳家如此大张旗鼓，深夜搜查这偏僻客栈，绝不可能是为了抓什么普通“盗匪”。是针对自己？不可能，自己初来乍到，行事低调，未露财，也未与人冲突。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之前在杂物摊买下的那块灰扑铁片。摊主说是从“古战场”边缘挖出……柳家也在找与“古战场”或某种特殊物品相关的东西？自己买了那铁片，被盯上了？
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无论如何，此刻开门，凶多吉少。柳家势大，这三名护卫实力不弱，一旦被他们找借口拿下，搜身，虚空罗盘、墟令、血诛短剑、甚至他这迥异于常人的身体秘密，都可能暴露！
不能开门！更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就在刀疤脸护卫准备强行破门的刹那——
岑寂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他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挥，一股枯荣轮转之力混合着墟力，狠狠撞向房间那扇漏风的木窗！
咔嚓！
本就腐朽的木窗应声而碎！风雨瞬间灌入！
“他要跑！”门外护卫立刻察觉，刀疤脸怒喝一声，“破门！”
轰！
木门被一脚踹开！三名护卫冲入房中，只见窗户洞开，风雨飘摇，屋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追！他跳窗了！跑不远！”刀疤脸护卫冲到窗边，向下望去。窗外是客栈后墙，紧邻着波涛汹涌的清河，下方是乱石滩和奔流的河水，夜色深沉，雨幕如帘，视线极差，根本看不到人影。
“发信号！通知三少爷和沿河守卫，封锁河道上下游！那小子定然跳河了！”刀疤脸脸色阴沉，从怀中掏出一枚传讯符箓，注入灵力点燃。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雨中炸开，即便风雨也无法完全遮掩。
而此刻，冰冷的河水中，岑寂如同一条游鱼，紧贴着河底嶙峋的乱石，屏住呼吸，逆着水流，向上游方向，奋力潜游！
他并未向下游逃，而是反其道行之，向上游潜行。跳窗的瞬间，他便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以枯荣轮转之力护体，隔绝水流和寒意，如同河底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头顶上方，传来模糊的呼喝声和灵光闪烁，柳家的人在河岸快速搜索。但风雨和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一直向上游潜行了数里，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岑寂才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处，悄然浮出水面，爬上岸边，躲进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
他剧烈喘息，冰冷的河水让他刚刚有所恢复的身体再次感到寒意。但眼神却一片冰冷。
柳家……
他望向清河坊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在夜雨中朦胧不清。
无缘无故的搜查，深夜追捕……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既然对方主动招惹，那便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湿透和寒冷，并无大碍。指环中的物品也都完好。只是刚买的干粮物资，都落在了客栈。
“看来，这清河坊是待不下去了。”岑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向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山影在雨夜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也好，本就要走。”
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钻入河岸旁的密林，朝着东南，朝着万妖山脉的方向，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而在他身后，清河坊的方向，隐约传来更急促的钟鸣和呼喝，柳家的搜索，显然刚刚开始。
夜雨潇潇，杀机暗藏。
少年的足迹，再次隐入无边山林。
而前方的黑风岭，妖狼的嚎叫，仿佛已在风雨中隐约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