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渊走的第三天,青萝煮了两碗粥。
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灶台上,旁边搁了双筷子。粥凉了,她没倒。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回。第四回她没再热,就那么搁着。
凉粥上面结了一层皮,像伤口结了痂。
青萝坐在灶房门槛上,抱着那面铜镜。镜背上的龙眼不再发光了,暗沉沉的,像两颗死掉的石头。她用拇指擦了擦,擦不亮。她知道不是镜子坏了,是那个人离得太远了。远到连龙族的心镜都照不到。
她把镜子贴在胸口。
“烛渊,你听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粥彻底凉了,连灶台都是冷的。凡间的秋天来得快,昨天还穿单衣,今天就得披薄袄了。青萝穿着那件青色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她瘦了。手腕比烛渊走的时候细了一圈,骨节突出来,显得手指更长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全是茧——切菜磨的,洗衣磨的,还有刻琴磨的。她刻了一把木琴,木头是从柴堆里捡的,劈柴剩的下脚料,巴掌大,刻了三天,刻坏了四把刀,总算刻出一把能看的。琴身歪歪扭扭,琴弦是用麻绳搓的,一拨就断。她拨了一下,麻绳没断,但声音闷闷的,像哭。
“不好听。”她自言自语。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刻的是琴,不是板凳。琴要薄,弦要紧。”
青萝猛地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银白色长袍,银发垂到腰际,九条尾巴在身后若隐若现。紫色的瞳孔,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玄冥。
青萝抱着木琴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送粥。”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石桌上。“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看着。”
青萝的脸白了一瞬。“你一直——看着我?”
“嗯。你哭了两天,睡了一天。昨天你洗衣服的时候把手搓破了,包了块布,包得很丑。”他顿了顿。“你吃猪头肉的时候把肥的挑出来扔了,只吃瘦的。你煮粥的时候放了两勺盐,咸了,你倒了重煮。”
青萝攥紧了拳头。“你变态。”
“嗯。变态。”玄冥没有否认,他指了指那碗粥。“喝。还热着。”
青萝没有动。“我不想喝。”
“你不是不想喝。你是不敢喝。怕我下毒?”
青萝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玄冥端起那碗粥,自己喝了一口。他咽下去,把碗放回桌上。“没毒。现在能喝了吗?”
青萝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他。粥是金黄色的,小米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稠的,甜的,有红枣的香气,还有——她愣住了。这个味道。和烛渊煮的一模一样。
“你跟谁学的?”
“跟他学的。”玄冥靠在院墙上,九条尾巴耷拉下来。“他跟了你三天,我跟了他三天。他在灶台前站多久,我就在院墙外站多久。他加水,我记着。他下米,我数着。他加柴,我看着。三天,学会了。”
青萝握着碗的手在抖。“你学他煮粥干什么?”
玄冥看着她,紫色瞳孔里没有笑。“因为你喝他煮的粥的时候,会笑。”
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但她忍不住。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抢她,是在学他。学那个她爱的人。学怎么让她笑。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一滴不剩。
“好喝。”
“你每次都说好喝。”
“因为真的好喝。”
玄冥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颗紫水晶。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青萝说。
玄冥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把地上的一片落叶抽飞了。“嗯。”他说,声音有点紧,“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青萝把碗还给他。“你可以走了。”
“不走。”
“你不是说送粥吗?送完了就走。”
“送粥是顺便。我是来看你的。”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青萝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有病?”
“上次问过了。有。一万年没见人,憋的。”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青萝,我不抢你。我不逼你。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忘了他。”
青萝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我不会忘了他。”
“那就等你想清楚。”
“我也不会想清楚。”
“那就等。”
“你等不到。”
玄冥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一万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世。”
他走了。银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翻飞。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粥锅在灶台上,我煮了一锅。你晚上热一热喝。”
青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风吹过来,吹落老槐树的叶子,金黄色的,一片一片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碗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粥渍,已经干了。她弯腰把碗捡起来,走进灶房。
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她揭开,粥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红枣在粥里沉沉浮浮。她数了数,七颗红枣,她每天喝一碗,够喝三天。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粥不咸不淡,不稠不稀,刚好。和烛渊煮的差不多。但不一样。烛渊的粥里有姜,他的没有。烛渊喜欢放姜,说能驱寒。这个人不知道,她不喜欢姜,她只是不说。
烛渊不说,她也不说。两个人都不说,所以她喝了半个月放了姜的粥,喝了半个月的粥。玄冥不知道,他只知道学,但他学不会姜。因为她从来没告诉过烛渊她不喜欢姜。所以玄冥也不知道。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又觉得很心酸。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走到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手。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很凉,很硬。
“烛渊,”她轻声说,“你在天界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远处,山头上,玄冥站在那里。他听到了。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他的眼角有一滴泪,紫罗兰色的。
“她问他冷不冷。”他轻声说,“她没问过我。”
风很大。吹散了他的声音。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