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身影以无比狂放之姿撞入宫殿,张清白抬头仰望。但见来人腿似铁塔巍巍,腰如葱岭延绵,胸膛峭壁挺立,巨硕雄峰招摇,双目比日月,利齿似枪戟,语声如高山洪钟,九天惊雷,遥遥而至,震人心魂。
难怪这宫殿如此高耸,若非如此,岂能容纳这庞然大物。
龙伯淡漠的目光自蝼蚁身上扫过,他席地而坐,张清白以为会压塌一众器物,却见龙伯身躯随着坐下动作急速缩小,待坐定时,只有三丈高,十围宽。
“尔等擅闯宫禁,残戮我部众,觊觎吾珍宝,该当何罪?”低沉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层层叠叠压在修士们身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苏玲姬不解道:“阁下既为仙家,口吐人言,为何纵容妖兵杀掠生灵?”
龙伯冷笑,“吾寝殿乃静修幽居之所,岂容千百人同来,闹得酒肆茶楼一般。尔等身怀利器,手握法宝,与强盗匪徒何异?吾兵卒已展神威,汝等不反省自身,避其锋芒,竟杀我水族,强闯进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安敢问我?”
这巨人口衔风雷,气吞江海,一字一句如箭离弦,洞穿海水,直驱人心,睹者莫不心惊,闻者无不悚惧。
一褐袍修士战战兢兢道:“吾等失礼在先,罪愆难逃,仙家福德四海,万望海涵。若有赎罪之法,刀山火海,吾等万死不辞。”
龙伯狂笑,“好说!好说!吾奉天帝之命收服四海妖孽,勘定波涛,那些鱼妖虾妖本就不成气候,我勉强收下,本望它们褪去凶性,觅得长生,终是野性难驯,丧命尔等之手亦是天数。”
“多谢仙家仁慈!仙家至善!”修士们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任重道与江天阔对视一眼,眉头俱是皱起。张清白目光在“仙家”身上转了几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总觉其非良善。
龙伯目光落在苏玲姬身上,话锋一转,“女娃娃,其他人或可饶恕,夜叉为我大将,汝擅杀之,又破我洞府门户,须得偿命才行。”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任重道上前一步,道:“夜叉连杀三人,屠戮在先。苏姑娘破洞府门户乃为众人开路,若论罪责,吾等亦不能免,人身不易,百年修行,可否请仙家慈悲,另择处罚。”
龙伯咧嘴,嘿嘿一笑,道:“汝是何人,也配与我讨价还价?”
顾传星道:“吾辈不敢,素闻龙伯仁义名声著于四海,凡人莫不仰慕,故斗胆请求。”
龙伯不为所动,独看向苏玲姬道:“汝自就釜镬,或我烹之?”
一人忽然道:“苏大姑娘为救我杀妖,胡然愿为代死。”众人目光所指,正是被铁叉撕掉半边肩膀,为苏玲姬所救修士。
龙伯不屑一顾,道:“尔命太轻,当不得此劫。若不献祭,汝等此行定要空手而归。”说着,他大手一挥,虹彩缤纷,灿若锦缎,五六件形制各异的法宝横列半空,灵光如道道金钩,勾起人心欲念。
不知谁喊了一句,“以少女祭祀龙伯确为古来之礼。”
任重道怒喝,“荒唐!”
顾传星道:“三山玄门与镇海龙宫做了十万年邻居,未曾听闻这种礼数。”
龙伯眼露凶厉,“汝为蓬莱小仙?”
顾传星抱拳上前,“晚辈斗胆,敢问是平郎君,还是胡郎君?”
龙伯目光一凝,“小子知道不少?”
顾传星道:“古籍有载,昔日平、胡两位将军随天帝征战天下,以功受封四海,故四海郎君皆此两姓,时日虽远,功绩仍存,自会为后人瞻仰。”
龙伯冷笑两声,“杀我兵卒,打破洞府,无一拜谒之礼,好个瞻仰!”
顾传星淡然无惧色,“方才门外的可是夜叉,传说龙宫有大将十名,以玄龟为首,青蛟为辅,为何不见其他?”
龙伯道:“这与尔何干?”
顾传星道:“晚辈只是担忧,传说龙宫中关押着元浚之、元涣之两个罪人,若是兵将不够精强,只恐有失。”
龙伯怒色更甚,利齿相磨,吱吱作响,似欲择人而噬,“腌臜泥人,蝼蚁贱臣,安敢问我……此等秘事,真不知死吗?”
顾传星道:“龙君莫非忘了旧事,龙伯国凶神元氏兄弟钓走驮负仙山的两只巨鳌,致使与蓬莱,瀛洲,方丈齐名的仙山岱舆、员峤沉入汪洋,因而被天帝责罚,锁囚在镇海龙宫中,由龙君看守,三山仙人监督。每一次苍龙之渊开启,三山弟子都要来龙宫巡查二凶,前番人间异动,耽搁了两回,不想龙宫变化如此之多。”
龙伯脸罩阴云,“多言无益,汝可带了法旨前来?”
顾传星面色一凝,此乃十万年前的旧事,三山玄门早不见相关人、物,古卷经文只残留只言片语。若非前日蓬莱仙踪与鲛人通信,他们几将此当作了无稽之谈,哪来得什么法旨?
龙伯察觉端倪,声色俱厉,“无凭无据,前来诳我,尔亦罪无可恕。”他硕大的眼珠子在苏、顾二人身上转了转,哈哈大笑,“正好,正好,一对金童玉女,且来做我血食。”
巨人扬手一指,霎时,祥云瑞气,光彩耀目,又是许多奇珍异宝显现半空。
“尔等自决,离开此地,或献人得宝。”
任重道正颜厉色道:“弃他人性命,败自己德行,非长生久视之道,断不可为!”字字如铁,声声震耳,任重道深知人心难测,欲壑难填,故抢先出言震慑。
余者纵有心思,惧其声名,不敢张口。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性之然也,百年修持,难脱欲海者不计其数。
“白玉京素有通天神术,自不在乎,任师兄一点也不为吾等考量吗?”
“你如此说话,可为苏姑娘和顾公子考量?”
“吾等凡人,岂可触怒仙家,诸位从九洲远来,为得什么?难道要为此二人前功尽弃?”
“修身养性,积德行善,乃长生大道,损人利己,何得久长?”
“放屁,汝所言正是名门正派的伪君子所写,他们私藏秘籍,只教吾等些无用之术,好让他们稳坐钓鱼台,独享不朽,如今仙人传授真藏,不取反受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