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阿布牵着两头种羊,带着图丹和苏和往北走。
北边围着一圈人,安静,偶尔有人喊一个数字。图丹挤进去一看,几位老牧人坐镇,身边放着考题:一大陶盆混杂着沙土和干野杏核,旁边是垒了半人高、形状不规整的土坯砖堆,更远处,暮色中,是一大群正在被慢慢归拢的绵羊。主持的老人巴雅尔坐着的毡包旁边,也钉着一根木桩,桩上挂着几串干杏核,风一吹,杏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骨头在敲。
估算术,不是比赛,是草原上代代相传的眼睛。
一个喝了酒的汉子正在估杏核,信口喊了个数,巴雅尔让他随手抓几把数数,结果差得远,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巴雅尔看见图丹,笑道:“我们的小棋王来了?估砖堆吧,给你绕着走一圈的功夫。”
图丹点点头,走向那堆土坯砖。砖是手工脱模的,大小厚薄不一,堆叠时缝隙也不均匀。他慢慢地、仔细地绕着砖堆走了一圈。他的眼睛在看,但他的身体在做另一件事。他的手在袖子里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的宽度。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步子不知不觉地调整了——不是他调的,是脚自己调的。每一步跨出去,刚好踩在一块砖的长度上。他脑子里那杆秤又晃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掂分量,是量大小。每一块砖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个数字,不是他算的,是它们自己跳出来的。
走完一圈,他站定。“一千块出头,”他说,“大概一千零二三十块的样子。”
巴雅尔没有立刻验证,又指着那盆杏核:“估估这个。用这个盛。”他从身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桦皮篓,递到图丹手里。篓子编得细密,边缘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桦树皮的气味。
图丹接过来,蹲下身,从盆里满满装了一篓。杏核和沙土从篓缝里簌簌漏下一些,他把篓口用手掌按住,颠了颠,感受那份沉甸甸的扎实感。他的眼睛扫过篓中杏核的疏密——不是数,是看。看它们挤在一起的样子,看缝隙的大小,看掌心里那一小片密度。
“这一篓,去掉沙土,杏核大概三十五六颗。”他把杏核倒回盆中,又指着整盆,“这一盆……大概能装这样的二十三四篓。”
巴雅尔眼睛亮了。他让人当场数了图丹那一篓——三十八颗。又让人以这一篓为参照,在盆里虚装比划了二十几下,几乎覆盖了所有杏核。
“好眼力!”巴雅尔由衷赞叹,“心里有杆秤,眼里有把尺。”
按老传统,表现出色的年轻人会得到一份鼓励。巴雅尔问:“小子,想要点啥?”
图丹看向苏和。苏和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图丹知道他在想什么——昨天那个穿黄裙子的女孩阿如娜,背着那个亮晶晶的、印着黄色大老鼠的书包。苏和摸过那个书包的料子,滑溜溜的,在阳光下会反光。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但苏和没说。他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哥,书包……”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图丹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苏和怀里,摸出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不大,边角有些卷,但能看清两个孩子站在一起,阿如娜背上的书包轮廓很清楚——鼓鼓囊囊的,正面有图案,不是普通的素面书包。图丹把照片递到巴雅尔面前。
“巴雅尔欧沃,我弟弟想要一个这样的书包。有画的,双肩的。”
巴雅尔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晌。照片是彩色的,颜色有些褪,但那个书包上的图案——圆耳朵、圆脸、大大的眼睛——还是能看出来。巴雅尔不认识那是什么动物,但他看懂了孩子的眼神。他把照片还给图丹,摇了摇头。
“盟里没有一模一样的,”他说,“要做的话得去找绣坊,最快明天才能拿到。”
图丹说:“我们明天才走。”
巴雅尔点了点头:“那就明天一早给你们送过去。你们住哪个旅社?”
阿布说了旅社的名字。巴雅尔记下了,又看了看苏和,又看了看那张画着米老鼠的照片。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干草。
“这个……”他指着照片上那个圆耳朵的图案,“是女孩玩的东西。男孩子,要有自己的想法。”
苏和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那根艾蒿编的小马驹,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暗,腿还是歪的,脖子上的羊毛线也松了,追车的时候扔给图丹,后来图丹掰了一根带走,剩下的还给了他。他一直揣在怀里,睡觉都攥着。
他把小马驹举起来,递到巴雅尔面前。
“巴雅尔欧沃,”他的声音很小,但很稳,“能把这个绣上去吗?这是我编的,给阿哈的。”
巴雅尔接过小马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艾蒿杆子已经干了,有的地方裂了缝,但那个形状还在——一匹马,歪歪扭扭的,四条腿不一般长,脖子上的羊毛线缠得乱七八糟。他看着看着,笑了。这回笑得不轻,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个好,”他说,“这是你自己的东西。”
他把小马驹递给旁边的年轻人,让他照着画下来。年轻人接过小马驹,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他画得不熟练,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形状——那匹歪腿的小马驹——被原样搬到了纸上。
巴雅尔接过草图,看了看,又看了看苏和。“明天早上,书包会送到你们住的地方。上面绣这个。”
苏和的眼睛亮了。他把小马驹从巴雅尔手里接回来,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它还在。
“谢谢巴雅尔欧沃。”他说。这回声音不抖了。
图丹蹲下来,把手按在苏和头上。他没说话,但苏和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站起来,往棚子外面走。图丹回头看了一眼,巴雅尔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碗,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根挂着干杏核的木桩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杏核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阿布走在最前面,牵着两头种羊。苏和走在中间,背着那个还没到手的书包——他已经开始用手比划肩带的长度了。图丹走在最后,摸了摸怀里的书。
纸是糙的,封面是凉的。
但明天,那个书包上会绣着一匹歪腿的小马驹。苏和编的,给阿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