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军帐之内,哗然四起。
那名请战的将领面色涨红,愤然攥拳。
“姜书记!何故按兵不动?”
“内鬼巢穴近在咫尺,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要动手,但不是此刻,也不该由我们贸然出手。”
姜离目光冷冽,寒如帐外风雪。
缓步走到将领身前,声线不高,字字沉定。
“刘副将敢明目张胆留下线索,必然早有后手依仗。”
“你率兵直奔第三粮仓,等来的从不是密图。”
“是为你量身备好的绝杀死局,烈火陷阱。”
一语落定。
满腔怒火瞬间被冷水浇灭。
众将脊背发凉,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细想便知。
对方刻意暴露痕迹,处处刻意引导,怎会毫无防备?
姜离躬身朝向主位,看向神色阴晴不定的陈老将军。
“将军,属下有一计。”
“无需流血折损,便可逼出这条藏得最深的暗线。”
陈老将军早已对她深信不疑。
沉气抬手。
“讲。”
“今夜擒杀北狄奸细拓跋烈,粉碎刺杀阴谋,已是天大功勋。”
“传令全军,设宴庆功,犒劳连日苦战将士。”
姜离的声音,在肃穆大帐中缓缓回荡。
“对外宣告,真凶伏法,截获密报。”
“具体内情,一概封锁,秘而不宣。”
“庆功宴?”
有将领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内鬼未除,敌寇环伺,何来宴饮之心?”
萧景珩适时轻笑,从容接话。
散漫语调之下,藏着精准算计。
“此乃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声势闹得越盛,我们表现得越是志得意满。”
“暗处之人,便越是心慌难安。”
“他无从判断我们掌握多少秘密,更怕同伙已然全盘招供。”
“人心一乱,破绽自现。”
姜离淡淡颔首,补上后半局布局。
“宴席人多眼杂,人心浮动。”
“觥筹交错之间,最易窥见本心。”
“心虚者,必露马脚。”
“我们只需伪装浑然不觉,静待他自投罗网。”
陈老将军僵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浑浊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精光。
猛然拍落桌案,声如洪钟。
“好!依计行事!”
“三更设宴,犒赏全军!五品之上将领,全数列席!”
将令速传整座幽州大营。
先前紧绷肃杀的军营氛围,被强行铺开的喜庆硬生生冲淡。
伙房炊烟再起,醇厚酒香,漫过漫天风雪。
三更至。
议事大帐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诸将围坐宴饮,大碗烈酒,大块肉食。
谈笑喧哗,意气张扬。
仿佛白日的刺杀、阴谋、暗线,从未发生。
刘副将端坐席间,举止从容如常。
推杯换盏,应酬同僚,笑容豪爽自然,不露半分破绽。
姜离身为破局首功,与萧景珩、陈老将军同坐主桌。
她浅尝辄止,滴酒不沾。
一双清眸,冷扫全场,将每个人的细微神色,尽数收纳眼底。
她看得清楚。
刘副将今日格外热络殷勤。
尤其面对萧景珩,极尽恭维讨好。
“殿下屈尊监军,是幽州全军之幸!”
刘副将高举酒碗,高声敬酒。
萧景珩桃花眼微弯,笑意从容。
“诸位将士死守边关,才是大雍之福。”
举杯对饮,烈酒入喉,动作洒脱写意。
刘副将轰然喝彩,仰头一饮而尽。
酒碗落桌刹那,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动作,被姜离精准捕捉。
他指尖微顿,悄然摸出一方白帕。
不为擦拭酒渍唇角。
只是下意识般,轻轻摩挲左手小指那枚玄铁戒指。
戒身古朴黝黑,毫不起眼。
混在一众粗犷武将的饰品里,极易被彻底忽略。
可这一幕,如惊雷划破记忆迷雾。
古籍记载细节瞬间浮现脑海:
北狄王庭死士,标配机关玄铁戒。
戒内藏淬毒细针,近身绝杀;
暗藏低燃火信石粉末,搭配内侧微型燧石。
指尖按压旋拧,摩擦生火,可传信号,可引燎原引线。
方才那番擦拭摩挲,
正是机关启动前,最标准的预备动作。
席间喧闹依旧,歌舞笑谈不绝。
姜离的心,却骤然收紧。
刘副将不停劝酒,言辞谄媚,刻意缠住萧景珩。
笑容之下,焦躁一日浓过一日,藏都藏不住。
姜离不动声色,抬手为萧景珩添上热茶。
指尖轻擦他手背,留下一道隐晦示意。
萧景珩端杯的动作微滞。
抬眼对视,读懂她眼底沉静的警示与指令。
心领神会。
一轮敬酒落幕,姜离缓缓起身,微微欠身。
“将军,殿下,属下稍作更衣,片刻即归。”
宴席寻常借口,无人疑心。
陈老将军点头默许。
萧景珩顺势抬手,拦下正要再度上前敬酒的刘副将。
笑意慵懒,语气温和。
“整日厮杀军务,未免枯燥。”
“听闻刘副将棋艺精妙,不如手谈一局,助酒助兴?”
刘副将本就意图贴身缠住监军,闻言正中下怀。
立刻应下,满心迎合。
注意力被彻底锁死在棋局之上。
而姜离,借着帐外阴影,悄无声息抽身离去。
帐外寒风凛冽。
她对着早已待命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字字冷厉。
“目标,刘副将营帐。”
“只查布局,不许翻找物件。”
亲兵虽有疑惑,却绝不迟疑。
躬身领命,化作数道黑影,没入夜色风雪。
刘副将营帐距主帐不远。
帐外两名守卫百无聊赖,僵立风雪之中。
亲兵上前出示萧景珩专属令牌,低声交涉。
守卫被无声调离,隔绝在外。
厚重帘幕掀开,干燥的皮革与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陈设极简,床榻、书案、甲胄架,整洁规整。
完全看不出,这里藏着倾覆整座幽州的致命阴谋。
亲兵队长看向姜离,面露不解。
“书记官,下一步?”
“取水。”
姜离只吐一字。
木桶清水迅速取来。
“尽数泼洒地毯,完全浸透。”
命令诡异离奇,众人依旧照做。
冰水尽数浇落厚实羊毛地毯,层层渗透。
整片地面色泽暗沉,唯独床榻与书案之间,一方方形区域。
色差突兀暗沉,渗水速度异常迅猛,仿佛底下藏着无底空洞。
“下面是空的!”
亲兵队长低呼出声。
姜离眸光骤冷,断喝一声。
“撬开!”
匕首卡入地砖缝隙,合力发力。
两尺方砖,应声掀起。
地砖之下,无密信,无赃物,无密道夹层。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凉气。
一方掏空浅坑,内部排布整套精密引火机括。
干燥火绒旁,燧石撞击构件咬合精密。
一根细韧牛筋牢牢扣住开关。
绳线穿过帐底钻孔,绵延地底,不知所踪。
火绒之下,浸透重油的粗麻引线层层叠加。
引线深埋土层,一路延伸,直指——第三粮仓。
全盘阴谋,豁然开朗。
所谓粮仓密图、暗中标记,全是刻意伪造的烟雾弹。
只为牵扯所有人的注意力,掩盖真正杀招。
一旦身份败露,或是计划到时,
刘副将便会借着宴席对弈、近身敬酒的掩护。
催动戒指机关,摩擦火信引燃引火物。
地底引线连锁爆发,粮仓烈焰冲天,一切罪证焚烧殆尽。
借混乱脱身,留死局无解。
金蝉脱壳,死无对证,狠辣至极。
“带上地砖、机括、引线,随我回去。”
姜离声线冰寒,不带半分温度。
一行人折返大帐。
当沾着泥土的地砖、半截油浸引线,重重掷在宴席正中。
满堂喧嚣,瞬间死寂。
正与萧景珩落子对弈的刘副将,余光瞥见罪证。
脸上血色刹那褪尽,面如白纸。
“刘副将。”
姜离缓步上前,声音清冽,响彻死寂大帐。
“粮仓烈火,未曾燃起。”
“你的戏,该落幕了。”
刘副将僵在原地。
脚下是铁证,眼前是洞悉一切的姜离,上方是面色铁青的陈老将军。
绝望席卷心神,转瞬化作亡命疯戾。
牙关猛地一咬,狠力咬合后槽牙暗藏的毒囊。
“拦住他!”
萧景珩距离最近,瞬间伸手锁喉阻拦。
晚了半步。
咯嚓一声轻响。
黑血自唇角汹涌溢出。
瞳孔骤缩涣散,生机瞬间断绝。
当场自尽,死无口供。
姜离神色未变,蹲下身,无视狰狞死状。
指尖快速摸索贴身内甲夹层。
数片油布包裹的残片,被一一取出。
层层展开,是数块硝制人皮残图。
与先前从假赵校尉身上搜出的碎片,严丝合缝。
完整地形图,拼接成型。
全场倒吸冷气,寒意彻骨。
这从不是边关隘口布防。
是一条隐秘至极的地下溶洞暗道。
入口藏于城外偏僻山涧,绕开所有明哨暗岗、天险堡垒。
蜿蜒潜入幽州腹地,直通全城赖以存活的地下水脉枢纽。
而图纸最深处,鲜红标记刺目狰狞。
终点落点,
正是陈老将军的主帅大帐。
老将死死盯着那一点红痕。
风霜刻满的面容,血色寸寸褪尽。
惊骇,震怒,冰冷,茫然,层层交织。
他从不是附带目标。
是整场灭城毒计里,唯一的核心。
幽州崩塌,边关沦陷,
一切,都将以他的性命,拉开序幕。
偌大拼图,层层拆解,步步推演。
直到此刻方才明白。
藏在最后的那一块,
从来不是密图,不是粮仓,不是暗道。
拼图的最后一块,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