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林逸的手一直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茶叶的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了,苦的,涩的,温热的,像一床被子从头顶盖到脚底。他的眼泪流干了,肩膀不抖了,身体不烧了,但后颈还在跳,腺体还在跳,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淡了,但还在。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切进来,正正地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雪后的太阳不暖,但亮,亮得刺眼。楼顶的积雪开始化,水从屋檐上往下滴,一道一道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像有人从楼上往下扔碎玻璃。
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羊绒毯子,毯子很轻,但很暖。他的头下面枕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茶叶的味道。他的鞋被脱了,整齐地摆在沙发下面,鞋尖朝外。袜子还在,是干的,不是昨天那双,是新的,灰色的,毛茸茸的,和他的拖鞋一个颜色。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了袜子。
林逸不在客厅。厨房里有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筷子搅拌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油烟机嗡嗡嗡地响着,抽走了煎蛋的油烟气,也抽走了他梦里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程川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他那件,是干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脸上有沙发套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脸很红,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那种睡了一夜被暖气烘出来的红。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不是他自己贴的。他贴抑制贴的时候总是贴不好,边角总是翘,他自己说的。但这两张贴得很好,边角很平,左右一样高,胶粘得很牢,像是用热毛巾敷过。
他下了沙发,光着脚站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温的,不是凉的。屋里暖气很足,足到他穿着林逸的T恤、光着腿也不觉得冷。他的校裤被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方方正正,裤缝对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他拿起来,布料是温的,烘过。他抱着裤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穿。穿上了,就该走了。不穿,他还穿着林逸的T恤,光着腿,站在林逸家的客厅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林逸从厨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没梳,垂在额前,比平时看起来小了好几岁。他手里端着两个盘子,煎蛋,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一碗白米粥。粥很稠,米粒开花了一样,冒着热气。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抬起头,看见程川光着脚站在沙发旁边,怀里抱着校裤,头发翘着,脸很红。
“醒了?”林逸说。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那种看见什么让人心里软了一下的表情。
“嗯。”
“过来吃饭。”
程川把校裤放在沙发上,走过去,坐下来。他穿着林逸的T恤,领口大得垂到锁骨下面,他用手拢了拢领口,拢不住。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烫的。他嘶了一声,咽下去了。粥很稠,糯糯的,米粒在嘴里化开,甜的。煎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白是嫩的,蛋黄是溏心的,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流在白米粥上。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一样,小口小口的,嚼很久。但他今天吃得比平时多,一碗粥吃完了,又盛了半碗。
林逸坐在他对面,也吃完了,把碗筷放下。他看着程川,没说话。程川吃着吃着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停下来,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抬起头。
“你的衣服在烘干。”林逸说,“洗衣机旁边的烘干机,还有二十分钟。”
程川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吃。谁都没说话。餐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叫。程川把那半碗粥也吃完了,把碗筷放在桌上,勺子搁在碗沿上。
“林逸。”
“嗯。”
“我该回去了。”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程川去拿衣服。烘干机已经停了,他打开门,衣服是热的,暖烘烘的,他抱在怀里,脸埋在衣服里。那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和他身上这件T恤一个味道。他换了衣服,把林逸的T恤叠好,放在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林逸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的外套已经穿上了,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穿好外套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我送你。”林逸说。
“不用。”
“我送你。”
程川看着他,没再拒绝了。两个人出了门,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不锈钢的墙壁反着光,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瘦一瘦。程川站在前面,低着头,林逸站在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程川的后颈上。抑制贴是新的,早上林逸帮他贴的。边角按得很平,左右一样高,胶粘得很牢。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比昨天更红了,像被人用手指按了很久,按到皮肤发红,按到毛细血管破裂。程川从电梯的墙壁上看见了林逸的目光,他的耳朵又红了。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地下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林逸开了车,程川坐在副驾驶。车子开出车库,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晴天了。雪化了,地上的雪化干净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灰黑色的,湿漉漉的,反着光。建设路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开着。拉面店开着,热气从门里往外冒,白花花的。水果摊开着,老头在整理橘子。包子铺开着,蒸笼冒着热气,白花花的。车子停在宿舍楼门口。程川下了车,关上车门,低着头往宿舍楼走。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还来吗?”
程川沉默了很久。“来。”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四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411门口,推开门。沈昀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程川。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紫色的,像被人抹了炭灰,嘴唇上干裂出了口子,下唇中间那道裂口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
“你昨晚没回来。”沈昀说。
程川没说话。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咯吱一声。
“我在林逸家。”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鞋也是干的。他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还有茶叶的味道,淡淡的,苦苦的。还有他自己的味道,桂花的,甜的。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发情期到了?”沈昀问。
“嗯。”
“他帮你贴的抑制贴?”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他的脖子也红了。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别陷进去。”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已经陷进去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烧起来了的光。火不大,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歪了又直起来。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失望?”
沈昀看着他。“我失望什么?”
“失望我没听你的话。”
沈昀沉默了很久。“我不是你妈。你听不听我的话,是你的事。”
程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擦,就让眼泪淌着。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程川的声音在抖,“你骂我,我还能好受点。”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我骂你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道,你还是去了。我骂你,你也还是会去。”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还是关不上。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沈昀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伸出手,放在程川的肩膀上。程川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他的手从程川的肩膀上滑到他的后脑勺上,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
“别哭了。”沈昀说。
“没哭。”
“你骗人。”
程川把脸埋在沈昀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挤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沈昀没说话。他的手在程川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肩膀不抖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
“沈昀。”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没用。你是太软了。”
“软是什么意思?”
“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
“沈昀。”
“嗯。”
“他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用还。”
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跟他很像。”程川的声音小了一点,“都被人扔过。”
程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他不是好人。他是危险的人。”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但我已经进去了。出不来了。我不想出来。”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烧起来了的光。火不大,但没灭。
“沈昀。”
“嗯。”
“你会告诉顾夜舟吗?”
沈昀看着他。“告诉他什么?”
“告诉林逸的事。”
沈昀沉默了几秒。“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这里。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告诉他,只是让他担心。”
程川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管我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程川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杏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沈昀。”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两个人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沈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光线涌进来,房间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他站在光里,眯着眼睛,让光晒在脸上。
程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雪化干净了,露出暗红色的塑胶跑道,湿漉漉的,反着光。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沈昀。”
“嗯。”
“你说,顾夜舟在伦敦,能看到太阳吗?”
沈昀想了想。“能。他那边比我们晚八个小时。我们中午,他那里凌晨。”
程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查过。”
程川看着他的侧脸。沈昀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往两边飞,露出额头和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灰棕色的,瞳色很浅,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水。眼尾往下垂,不笑的时候像是在难过。但他没在难过。他就是长这样。
“你想他了?”程川问。
沈昀沉默了几秒。“嗯。”
程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他会回来的。”程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顾夜舟。”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昀问。
“刚学的。”
“跟谁学的?”
程川想了想。“跟你。”
沈昀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灰棕色的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程川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窗边,手握着,笑着。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太阳升高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