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绷不住了。这一个月来的恐惧、压抑、绝望,全涌上来。我蹲在路边,对着电话嚎啕大哭,把一切全说了:李明,葬礼,纸钱,坟场,牌局,借运,女鬼,老和尚…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说完,我等着。等她说“你疯了吧”,或者直接挂电话。
可苏晴沉默了更久。然后,她说:
“我相信你。”
我愣住了。
“大三那年,咱们去爬山,你差点掉下悬崖,是我拉住了你。后来你说,你看见悬崖下面有只手在拽你脚踝,但我们其他人什么都没看见。我记得。”苏晴轻声说,“周文,你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撒谎。”
我眼泪又出来了。
“运气…怎么借?”她问。
“我不知道…但应该需要你自愿给我,还要有个…信物之类的东西。”
苏晴想了想:“我有个玉镯子,我妈给的,说我从小戴到大,能保平安。应该沾了不少我的‘运气’。我给你寄过去。”
“苏晴,这可能会让你倒霉一阵子,你…”
“没事。”她笑了,“我这人运气好,借你一点,很快就能攒回来。地址发我,我马上寄。”
三天后,我收到了快递。盒子里是个绒布袋,打开,是一只翠绿的玉镯,触手温润。里面还有张纸条,苏晴的字迹:
“周文,加油。活着回来,请我吃饭。”
我攥着镯子,贴在胸口,眼泪滴在玉上。这世上,还是有人信我,有人愿意帮我。
有了苏晴的“运气”,我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出门捡到钱(虽然就十块),赶地铁总是刚好有座,就连泡面都能吃到“再来一包”。虽然都是小事,但足够让我相信,苏晴的运气“借”过来了。
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日子。
老和尚说,鬼物在农历七月最活跃,但也最虚弱。因为中元节前后,阴阳界限模糊,鬼能现形,但也会被阳气灼伤。
今年中元节,是八月十二号。巧了,那天也是李明抽我运气的整一个月。
就那天了。
八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我再次来到西郊坟场。
这次我做了万全准备:口袋里装着苏晴的玉镯,袖子里藏着一小瓶寺里求来的“灯油”(老和尚说,是长明灯的油,能增强“火”性),手里攥着那枚游戏币。
月亮是红的。像被血泡过。
坟场里格外“热闹”。影影绰绰的,到处是影子,有的蹲在坟头,有的飘在空中,低语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我硬着头皮往里走,那些影子齐刷刷扭过头“看”我——虽然很多根本没有头。
老柳树下,石桌边,李明已经在了。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是件暗红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图案。他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核桃是黑色的,转动时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
“准时啊,文子。”他抬眼看我,嘴角勾起,“怎么,等不及三年了?”
“今晚就做个了断。”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游戏币“啪”地拍在石桌上,“一局定胜负。我赢,你把我的运气还我,从此两清。我输…”
“你输,剩下的运气也归我,而且…”李明凑近,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你死后,魂也得给我当差,一百年。”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赌注太大了。
“不敢?”李明笑了,“那就滚,三年后再来。”
“赌。”我咬牙,“但玩法我来定。”
李明挑眉:“哦?说说看。”
“还是牌九。但咱们玩‘生死局’。”我盯着他,“三十二张牌,全部用上。每人抽八张,分四组,每组两张,比点数。但每组必须凑出‘象’——天、地、人、和,四象俱全者胜。若都全,则比谁的火象更旺。”
李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眯起眼:“你知道的不少啊。谁教你的?”
“你管不着。赌不赌?”
李明盯着我,那双死鱼眼里闪过很多情绪:怀疑,算计,最后是贪婪。
“赌。”他说,“但我加一条:牌由‘它们’来发。”
他拍了拍手。
石桌两侧的地面,突然冒出两股黑烟。烟散去,显出两个“人”——正是那晚的黑袍和白袍。它们脸上依旧蒙着雾,但手里各捧着一副骨牌。
“洗牌。”李明说。
黑袍白袍开始洗牌。它们的动作极快,骨牌在它们手中翻飞,几乎看不清。最后,两副牌分别摆在我和李明面前。
“抽吧。”李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牌上。掌心贴着苏晴的玉镯,心里默念:苏晴,借我运气。
然后,抽牌。
第一张:天牌(十二点)。好兆头。
第二张:地牌(两点)。天地都有了。
第三张:人牌(八点)。三才齐聚。
第四张:鹅牌(四点)。这…
我心头一沉。牌九里,四点为“火”,但鹅牌通常不算“正火”,火象不够旺。
第五张:梅花(十点)。属水。水火相克,不妙。
第六张:长三(六点)。属水。又是水。
第七张:板凳(四点)。又是四点,但板凳牌形如“井”,属水。还是水。
第八张:最后一张了。我手指发颤,慢慢翻开——
红头(四点)。
又是四点!而且是“红头”,头为“首”,红为“火”,这张牌是“火”象!
我心脏狂跳。八张牌:天、地、人、鹅、梅花、长三、板凳、红头。我需要把它们分成四组,每组凑出“象”,并且要突出“火”。
我飞快地组合:天牌+地牌=天地定位(但火象弱)。人牌+红头=人心向火(火象强)。鹅牌+板凳=…这俩不太搭。梅花+长三=水势泛滥,克火。
不行,得重新组。
李明那边已经分好了。他气定神闲,显然胸有成竹。
我额头冒汗。时间不多了。
突然,我想到老和尚的话:“火象非独指四点,心属火,色红亦为火。”
心属火…人牌象征人,人心即火!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迅速重组:
第一组:天牌(十二点)+红头(四点)。天火同人,大吉,火象极旺。
第二组:地牌(两点)+鹅牌(四点)。地火明夷,暗火涌动,中吉。
第三组:人牌(八点)+板凳(四点)。人坐井观火,火在内,小吉。
第四组:梅花(十点)+长三(六点)。水势滔滔…但梅花形如“梅”,寒冬开花,内蕴生机,长三为“长明”,可寓灯。寒冬长明灯,火在暗中存!
四组全了!而且每组都带“火”,只是明暗不同!
我刚分好,黑袍白袍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亮牌。”
我和李明同时翻开分组。
李明的牌:第一组:天牌+地牌(天地)。第二组:人牌+和牌(人和)。第三组:梅花+长三(水)。第四组:板凳+鹅牌(杂)。
他缺“火”象!他的牌里,没有一组明显带“火”!
李明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我的牌,尤其是“天牌+红头”那组,眼皮在跳。
“四象俱全,火象通达。”黑袍白袍齐声说,然后转向李明,“你,缺火。”
“不可能!”李明猛地站起来,打翻石凳,“我算好的!我的牌应该…”
他忽然停住,看向我袖口。
我袖口处,不知何时渗出一点油渍——是那瓶灯油,刚才太紧张,瓶子被我捏碎了,油渗了出来,沾在袖子上,也沾在了几张牌上。
尤其是“红头”,被油浸了,在月光下反着光,像在燃烧。
“你…你使诈!”李明指着我,声音尖厉,“你用外物干扰牌局!”
“赌前可没说不准用外物。”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只说牌由它们发,玩法我定。灯油属火,增强火象,合情合理。”
李明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死人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周围温度骤降,石桌上结了一层白霜。
“好…好…”他咬牙切齿,“我输了。你的运气,还你。”
他伸手进自己胸口,掏出一团淡金色的雾气状的东西,正是一个月前他从我眉心抽走的“运气”。那团金雾缓缓飘向我,融入我眉心。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那种空落落的虚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充盈感。
“现在,两清了。”我站起来,想走。
“等等。”李明叫住我,声音很冷,“你的运气还了,但赌注还没完。”
“什么赌注?一局定胜负,我赢了,两清!”
“是,两清。”李明笑了,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但赌局开始前,我说的是‘你赢,我还你运气’。我可没说,还了运气,就放你走。”
我脑子“轰”的一声。糟了,中计了!这孙子玩文字游戏!
“今晚中元节,百鬼夜行。”李明慢慢朝我走来,黑袍白袍一左一右封住我的退路,“我若吞了你的生魂,炼成鬼仆,抵得上百年修行。文子,来都来了,别走了…”
他张开嘴,越张越大,嘴角裂到耳根,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一股吸力传来,扯着我的魂魄往外飘!
我想跑,腿像灌了铅。想喊,喉咙发不出声。袖子里,那盏小油灯碎了,油流了我一手。慌乱中,我摸到打火机——是我平时点烟用的,刚才下意识带过来了。
怕火…李明怕火!
我用尽最后力气,按下打火机。
“咔哒。”
一簇小火苗跳出来,在阴风中摇晃,仿佛随时会灭。
李明猛地停住,盯着那点火光,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不…不可能…凡火伤不了我…”他声音在抖。
“这不是凡火。”我哑着嗓子说,举起沾满灯油的手,伸向火苗,“这是你的‘业火’。”
“轰——!”
我的手瞬间被点燃!但奇怪的是一点不烫,反而温温的。火焰是金色的,顺着我的手臂蔓延,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成了个火人。
“不——!!!”李明发出凄厉的尖叫,连连后退,“熄灭它!快熄灭它!”
黑袍白袍想上前,但被金火一照,它们身上的黑气白气“滋滋”蒸发,惨叫着缩回地下。
李明转身想逃,可金火像有生命,分出几缕,追上他,缠上他的脚踝。他摔倒在地,拼命拍打,但那火越烧越旺,从他脚踝往上蔓延,点燃了他的红袍。
“啊——!!救命!文子!我错了!我把运气都还你!我还你更多!求求你!灭了它!”李明在地上打滚,哭嚎求饶。
我看着他在火中挣扎,那张脸在火焰中扭曲、融化,最后变成一团人形的焦黑,还在微微抽搐。
金火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小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我身上的火也灭了,衣服完好无损,皮肤连红都没红。只有手心,多了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形状像一朵小火苗。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路过那棵老柳树时,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衣女鬼还挂在上面,但这次她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朝她点点头,继续走。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开出坟场。后视镜里,那片坟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开上大路时,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镯,给苏晴发了条信息:
“谢谢。我请吃饭,地方你挑。”
然后,我把那枚游戏币扔出车窗。它划出一道弧线,掉进路边的草丛,不见了。
后记:
我的运气回来了,甚至比以前还好点。工作顺利,还加了薪。我跟苏晴重新联系上,吃了顿饭,聊了很多,但没提坟场的事。有些秘密,注定要烂在肚子里。
只是偶尔,深夜惊醒,我会下意识看看手心。
那个火苗印记还在,淡淡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当我特别集中精神时,才会隐约浮现。
而且我发现,我好像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公司新来的同事,肩上趴着个模糊的黑影。比如地铁站角落里,蹲着个呜呜哭的老太太,但别人好像看不见她。比如深夜加班回家,路灯下我的影子,有时候会多出一个头。
但我不怕了。
因为每次那些东西靠近,我手心就会微微发烫。而它们,会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迅速逃开。
李明最后那句话,也许说对了一半。
我的魂,确实沾上了些别的东西。
但不是麻烦。
是力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