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真的?”
“你的运气。”李明盯着我,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刚才那三局,是你的运气在玩。文子,你命里带‘偏财’,虽然不多,但够用了。我要借来用用。”
“借…怎么借?”
李明不答,只是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慢慢伸向我的额头。我想躲,可身体又动不了了,像被钉在原地。
他的指尖冰得要命,触到我皮肤的瞬间,我整个人一激灵。
然后我看见,一缕淡金色的烟雾状的东西,从我眉心里被抽出来,飘飘忽忽,钻进李明的手指。他闭上眼,露出陶醉的表情,脸上那层死灰竟褪去一点,泛起些许活人的红晕。
而我,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还伴随着一种空落落的虚脱感,好像这辈子再也碰不着一件好事了。
“三年。”李明睁开眼,满意地咂咂嘴,“借你三年财运。三年后的今天,还是这时候,还是这地方,咱们再玩一次。你要是赢了,我还你。要是输了…”
他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
“就把你剩下的,都给我。”
我想骂,想吼,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李明站起来,拍拍寿衣上的土,转身朝坟堆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对了,送你个忠告。未来这三年,离赌博、彩票、股票…一切靠运气的东西,都远点。你现在啊…”
他“嘿嘿”笑起来。
“是个‘漏底’的筐,啥也存不住。”
说完,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坟堆后面。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能动弹。连滚带爬回到车里,发动,疯了一样开回家。天蒙蒙亮时,我终于瘫在自家沙发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是梦吗?
我抬手抽自己耳光,疼。不是梦。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掏出来——是那个深蓝布包,但里面空了,纸钱不见了,只有那枚游戏币,冰凉地躺在我手心。
之后三天,我像丢了魂。
公司里,我负责的项目黄了,原因是我提交的数据出了低级错误——我发誓我检查过三遍!
回家的地铁上,手机被偷了,新买的。去买彩票(我就想试试),十张,连个五块钱都没中。
最绝的是昨天,路边捡到个钱包,好心交给警察,结果失主来了硬说里面少了两千块,调监控才还我清白,可耽误了我一下午,全勤奖没了。
李明没说错。我的运气,被抽干了。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扛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工作要丢,人生要完。我不能等三年,我得主动找他,把这事儿了了。
怎么找?去坟场?
可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他会在吗?
深夜十一点,我揣着那枚游戏币,又开车去了西郊。这次没迷路,我径直开到了坟场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坟堆一个个像蒸笼里的馒头。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手里紧攥着游戏币,手心全是汗。
“李明!”我喊,声音在坟场里荡出回音,“出来!咱们谈谈!”
没人应。只有风声,还有不知什么虫子在叫,凄凄切切的。
我走到老柳树下,石桌还在,石凳还在,油灯不见了。我坐下,等。
等了大概半小时,我眼皮开始打架。这几天根本没睡好,一闭眼就是李明那张脸。这会儿实在撑不住,头一点一点…
“咚。”
我被惊醒。有什么东西掉在石桌上。
低头一看,是颗小石子。
“咚。”又一颗,打在我肩膀上。
我抬头看——柳树上,坐着个人。
不,不是坐,是“挂”。脖子套在绳圈里,身体随风轻轻晃。是个女人,穿着红衣服,舌头吐得老长,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还在笑。
“他不在。”女鬼说话了,声音像破风箱,“你找他?”
我吓得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扶住桌子才站稳。
“我…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儿啊?”女鬼饶有兴趣地问,身体晃来晃去,“是不是…运气不好,想提前要回来?”
她怎么知道?
“别做梦啦。”女鬼“咯咯”笑,绳子勒得她脖子“嘎吱”响,“进了他口袋的东西,哪儿那么容易吐出来。不过呢…”
她突然不晃了,定定看着我:
“我有个法子,能帮你。”
“什么法子?”
“你替我办件事,我给你指条路。”女鬼说,“这坟场往西,最深处有座无碑坟,里面埋着个老赌棍。他生前欠我钱,死了也没还。你去把他坟头那盏‘引魂灯’拿来给我,我就告诉你李明最怕什么。”
“引魂灯?”
“石头雕的,莲花座,里面有点不灭的灯油。”女鬼说,“拿来给我,我就说。”
我犹豫了。这女鬼看着就不像善茬,万一骗我…
“你不去也行。”女鬼看出我的犹豫,耸耸肩(她脖子还套着绳子,这动作看得我牙酸),“那就再倒霉三年呗。不过我得提醒你,人走了背运,可不止破财。车祸啊,大病啊,家破人亡啊…都有可能哦。”
最后那句话戳中我了。我咬牙:“好!我去!”
往西的路更难走。坟堆越来越密,有些坟都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等着吃人的嘴。我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心脏跳得像打鼓。
终于,在坟场最西边的角落,我找到了那座无碑坟。坟头很小,荒草长得比坟还高。坟前确实有盏石灯,莲花座的,里面有些浑浊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伸手去拿——
“别碰。”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吓得一哆嗦,手电筒照过去——坟头坐着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穿着破棉袄,正“吧嗒吧嗒”抽旱烟。他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烟锅的火光一明一灭。
“年轻人,那灯拿不得。”老头吐了口烟,“拿了,你就替那吊死鬼背债了。她欠的可不是钱,是命债。”
“你…你是谁?”
“我?”老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我就是埋在这底下那老赌棍。不过我可没欠她命债,是她欠我的。”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转不过来。
“简单说吧。”老头敲敲烟锅,“那女人生前是个赌场放贷的,专骗人签高利贷,还不上就逼人卖儿卖女。我儿子就是被她逼死的。我找她理论,她找人把我打残,扔在荒郊等死。我咽气前发下毒咒,要她不得好死。”
“后来呢?”
“后来她真上吊了,就死在那棵柳树上。”老头说,“可她怨气太重,成了地缚灵,离不开那棵树。她想入轮回,就得还债——还我的命债。但她又不甘心,就想骗别人替她还。那盏引魂灯是我的,拿了它,就等于认了这笔债,你的魂就得替我压在这坟里,我就自由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这坟场里,鬼骗鬼,鬼算计鬼,比人还复杂。
“那我该怎么办?”我快哭出来了,“李明抽了我的运气,我快活不下去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锅里的火光暗下去。
“李明那小子…我知道他。他是新来的,但很会‘钻营’。他抽你运气,不是自己用,是上供给‘下面’某个大人物,换投胎的好去处。”老头看着我,“你想拿回来,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跟他再赌一局,而且赢了他。但你现在运气被他抽干了,十赌十输。”老头顿了顿,“不过,有个取巧的法子。”
“什么法子?”
“借运。”老头说,“找别人借点运气,就够赌一局。但借运是损阴德的事,而且得对方自愿给你。”
“谁会自愿把运气给我?”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抽着烟,幽幽地看着我。那眼神,我后来才明白——是怜悯。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借运?找谁借?爸妈?朋友?同事?我开不了这个口,就算开了,谁信?
回到柳树下,那女鬼还挂着。
“灯呢?”她问。
“没拿。”我实话实说,“那老头跟我说了。”
女鬼的脸瞬间扭曲,舌头伸得更长,眼睛凸出来:“他放屁!老不死的骗你!把灯拿来!不然我今晚就缠着你,让你夜夜梦见上吊!”
她猛地从树上扑下来,红衣像一团血雾,两只枯手直掐我脖子!
我吓得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手胡乱一抓,抓到了一样东西——是那枚游戏币!
我本能地把游戏币举到面前。
女鬼的手在离我喉咙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盯着游戏币,表情从狰狞变成恐惧,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瞬间飘回树上,缩成一团。
“你…你怎么有那个?”她声音在抖。
“李明给我的。”我爬起来,喘着粗气。
女鬼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游戏币,眼里满是忌惮。好半天,她才低声说: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你还没告诉我李明怕什么!”
“…他怕火。”女鬼飞快地说,“他死的时候,尸体在太平间停了三晚,第二晚停电,备用发电机故障,冰柜温度上升,他差点就…反正他怕火,怕热,怕一切让他想起那晚的东西。行了,走吧!”
我还想再问,柳树枝突然像活了一样抽过来,我躲闪不及,被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连滚带爬跑出坟场,开车回家。
那一夜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游戏币和打火机。
火。
李明怕火。
可他是鬼,普通火对他有用吗?我得试试,但得等约定的日子,等他现身。
可距离三年,还有一千多个日夜。我等不了。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郊外一座小庙。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落叶。我把我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老和尚听完,沉默良久。
“施主,你沾了因果。”他说,“那鬼借你运,是因果。你欲夺回,也是因果。但以凡火对付鬼物,无用。他怕的,非是阳间之火。”
“那是什么火?”
“业火。”老和尚放下扫帚,“生前作恶,死后业障所化之火,焚魂蚀骨,直至罪孽清空。那鬼既怕火,想必生前有业障未消,死后仍受其苦。你若能引业火烧他,或可逼他就范。”
“怎么引?”
老和尚摇头:“业火乃天定,非凡人可引。不过…”他看着我,“你既与他有赌约,或可于赌局中设下‘火局’,诱他入瓮。他若心虚,自会露出破绽。”
“什么火局?”
“麻将中有‘红中’、‘发财’,牌九中有‘天牌’、‘地牌’,皆可寓火。你可设法在赌局中凑齐‘火象’,暗合业火之意,或许能扰他心神。”老和尚叹气,“但此乃险招,若他识破,你恐有性命之忧。施主,三思。”
我道了谢,失魂落魄地离开。老和尚的话云里雾里,但我听懂了一点:我得在赌局上做文章。
接下来几天,我疯狂查阅资料,学牌九的各种牌型组合,研究“火象”的象征。牌九三十二张牌,其中“天牌”(十二点)象征天、阳、乾,可寓火;“地牌”(两点)象征地、阴,但地火亦为火;“人牌”(八点)象征人,人居五行中,心属火…
我好像摸到点门道了。
可还缺一样:运气。没有运气,牌不会听我的。
我想起坟场老头的话:借运。
找谁借?
我盯着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爸妈不行,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朋友…张三?李四?王五?我开不了口。
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苏晴。
我的前女友。分手三年了,和平分手,她去了外地,偶尔朋友圈点点赞。她是个特别顺的人,从小到大,考试、工作、恋爱,几乎没遇到过坎儿,我们都笑她是“锦鲤本鲤”。
就她了。
我给她打电话,手在抖。铃响五声,她接了。
“喂?周文?难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带着笑意。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苏晴…我,我遇到点麻烦。”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能帮我一定帮。”
“我想…借你点运气。”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文,你没事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说清楚。”苏晴语气严肃起来。